第101章 除夕夜,水云间
“怎么?抢的钱花光了?”周文举道:“想再骗我回衙,再抢一回?”
“公子你真是……”老曾道:“老爷请公子回衙,是吃年夜饭。”
“这就对了嘛,打一棍棒还给颗枣,我爹深諳抢劫之道也!”周文举讚嘆道。
“公子你真不能这样说。虽然老爷很不地道地抢了公子你的钱,但父子终归是父子,还望公子莫要记恨老爷……”老曾很负责地在那里做思想政治工作。
换来的却是周文举一记白眼:“好吧好吧,我不记恨我爹,我记恨那个直接动手的狗腿子,没有这个狗腿子帮忙,你看那老头抢得了我的钱……”
“公子你……说得像我老曾沾了光一样,老爷还是没给我发工钱。”老曾很委屈。
“就是啊,你这么卖力他都不给你发工钱,所以说呢,以后背叛他,跟著我,我给你发工钱,你去找小妾真生一个儿子……”
一路爭著吵著,策反著,他隨著老曾回了县衙。
街道上,已经很有过年的气氛了。
春联贴了一满街,爆竹怦怦乱响。
县衙倒显得安静了许多,踏入后院,周母迎了上来:“文儿,你爹在祠堂里,你进去吧!”
“好的,娘!”周文举道。
“大过年的,跟你爹好好说话。”周母再嘱咐。
“放心,我们爷儿俩爭归爭,但肯定打不起来……”
周母脸上不知是啥表情。
打起来,我倒要看看,你们爷儿俩谁真的动手……
踏入祠堂,周文举目光投向排上上方的一排灵位,內心有感慨啊。
人若兴旺,祖宗安稳,人若顛沛流离,祖宗也倒霉啊。
这些祖宗灵位,俱是这个老爷子从昔日“梅园”带出来的,梅园,是当年周家祖宅,以三株百年老梅而闻名京师。
爹爹官没了,老宅也抄了,所有的財產(事实上也没有什么財產)全都查封了,祖宗的牌位也只能请出老祠堂,隨著周亮生远涉岭南。
这一贬,贬的不只有周亮生,贬的是他全家,顺带將他祖宗十八代全都给贬了。
“爹!”周文举鞠躬。
“门关上!”
周文举反手关门。
周亮生桌前落笔,在金纸上写下了一个“火”字,文道流光一起,祖宗牌位前的十三盏灯同时亮起。
这大概是周亮生唯一的豪横手笔,捨得拿金纸当火摺子用。
只因为这是在祖宗灵前。
祖宗希望后辈子弟个个是文道天骄,他用这种文道手段告慰先祖。
第一炉香,托在周亮生掌中。
他慢慢走到前面的香炉前,插了进去:“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周亮生向先祖稟告这一年之歷程。是年,亮生有三不孝也。一不孝,文位未能增进;二不孝,官位未能增进;三不孝,未能亲至京师郊外祖坟山,给先祖坟前致祭。”
跪下三拜。
烛火摇曳。
周亮生起身,再托一炉香:“是年,周家亦有三大喜也。一喜,次子文举获墨家所赐文根,踏入文修之门……”
周文举在后面轻轻抓头。
这……
这算不算欺骗祖先啊?
算了,管他!
毕竟爹爹的认知中,自己获的就是墨家文根,不知者不为罪也。
“二喜,岐山县三十万父老,困局尽改;三喜,岐山县,我周氏乃是万家生佛,光宗耀祖,尽在民间!此,皆我儿文举之功,先祖当面,不敢不据实而告。”
周文举乐了:“爹,你是发自內心地认同孩儿了……”
“宗祠之中,庄重些!”周亮生直接打断:“第三炉香,你来上!告诉列祖列宗,今后的路,你打算如何走!”
周文举接过爹爹递过来的一炉香,走到香炉前,插上:“今后的路,我目前还没想好,要不,明年过年的时候,由爹爹总结吧。”
周亮生眼睛一翻。
你这什么態度?
先祖当面,你来个没想好?
需要你想啥?
重点是態度!
“文儿,今日乃是除夕,明日即是新的一年之开端,这一年里,你务必遍参圣道经典,夯实文道根基,下一届科举只剩两年,时不我待也!”周亮生收敛情绪,直接作安排。
科举?
我的天啊,你竟然还没死心……
周文举赶紧道:“爹爹,孩儿可没说要参加科举,先祖当面,不可误导也……”
“逆子!”周亮生脸色一沉,又要发作。
小屋外的周母和刚刚从天静庵赶回来的周双面面相覷。
这又怎么了?
在祠堂中还弄出了逆子二字……
大过年的,你们就不能消停下?
如果是正规的祠堂,她们在外面,估计听不到里面的对话。
问题是周家祠堂是小房间现改的,里面的一举一动,外面都听得很清楚。
“爹爹,大过年的你又乱发脾气不好吧!”周文举道:“你都不听我说完。”
“说!”
“你道我不想在小院里读书?小院里看著书儿,品著岭南葡萄,两个丫头红袖添香,混得像个紈絝似的,你以为我不乐意?问题是,陛下让定朝司的忠八告诉我,开年之后就得赴京参加什么青山文会……”
周亮生眼睛睁得老大:“青山文会?”
“是啊,其实我是真不想万里奔波,参加什么狗屁文会,我就想在小院里读书……爹爹你提醒得对,你现在就给陛下写奏摺,告诉他,你儿子不参加文会了,需要安心读书!列祖列宗在上,孩儿多谢爹爹费心……”
周亮生眼睛都鼓了起来:“定朝司的人,真的这么说的?”
“爹爹不是说了吗?先祖当面,怎能欺瞒?”
“先祖保佑!列祖列宗显灵也!”周亮生长呼如哭:“我儿竟得陛下青睞,参加天下最顶级之文会,实是本年第四大喜也,大喜也……”
“爹,你这变来变去的,孩儿无所適从。”周文举脑袋凑將过来:“你倒是给个准信,孩儿到底读不读书啊?”
周亮生目光一回,横眉怒目:“把经典全带上,路!上!读!”
啪!
周文举反手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算我多嘴!”
为了这个消息,周亮生多上了三炉香。
整个人都精神了。
青山文会,別人或许不知道,他身为朝廷命官哪有不知道的?
这是明年整个大宇皇朝最顶级的文道盛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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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宇全国选良材,將与北部最强大敌大燕国文坛逐鹿。
关乎大宇国的重大战略。
目前大宇国各路宗师,闻风而动,四大书院,闻讯而动,都在全力推举最顶级的天骄参会,可以说,只要参加这场盛会,文名必定一飞冲天。
他一个落魄至极的小小县令,他一个遭受满朝打压的官场废棋,怎敢起这样的念头,送子弟参会?
但是,不用他费心谋划。
陛下已经给自家儿子留下了一个参会名额。
这参会名额,岂是科举头衔可比?
即便科举中进士,也比不上这参会资格的分量。
整个大宇皇朝,歷年进士几百上千,参会之人却只有七人!
你去算算……
等到祠堂里的一套复杂流程走完,外面已经是万家灯火。
两人出了祠堂就上了年夜饭的餐桌。
周亮生兴致高昂,开了一坛珍藏很久的好酒,当然,这也是他的字典中之“好酒”,在周文举看来,这分明就是过期的果汁……
让老曾也上了桌,一家人热热闹闹,开开心心地吃了一顿年夜饭。
酒过三巡,炉中火愈旺。
菜已狼藉,眾人围著炉火的脸,也一派红光。
周母目光投向窗外,幽幽一声嘆息:“未知武儿此刻,身在何处……”
这句话一出,周亮生脸上的红光,肉眼可见的消退,似乎一江春水,快速转入深秋的萧瑟,而且还激流隱隱,盘旋纠结……
周母一眼瞧见,心头猛地一跳:“我……我没別的意思,我就是想著……”
“行了!吃好了,就撤了吧!”周亮生起身,拂袖而去。
周母赶紧跟了过去。
炉边就只剩下周文举和老曾面面相覷。
爹爹再度发毛。
这一次发毛是真的毛。
只因为两个字,武儿!
他大哥周武举……
这个名字,连这个万家团聚的除夕,都不能提及……
周文举拿起铁钳,添了一块柴火,炉火旺了些,幽幽的红光投射於他的脸上,他脸慢慢侧了过来:“跟我说说我哥的事?”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老曾道:“他……他终究没有如老爷之愿,踏上武举之正途,而是入了邪门。”
“这个我知道,但我却不知道,他到底入了哪个邪门。”
“是……水云间!”
“水云间,名字还蛮风雅的,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周文举道。
“这个名字你第一次听见?”
“我对江湖门派不熟的,你给我说说……”
老曾说了……
水云间,名字的確风雅,但是,江湖之中最大的假象就是,很多极端邪恶的势力,都会有一个风雅的名字。
水云间,就是这样的一个组织。
在天下文人眼中,在朝廷正统眼中,极端邪恶。
为何?
因为这个组织,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暗杀组织。
它还跟一般暗杀组织不太一样,它针对的仅仅只有文人,而且是有著巨大文坛影响力,於文道有著突出贡献的文道天骄。
千年来,一直是如此。
“针对文道天骄……”周文举微微皱眉:“为什么?”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水云间之杀,一向有『三无』之称,无由,无续,无解,简单概括之,那就是你根本不知道他们为何而杀,杀了之后也没有任何后续,最可怕的是,他们针对文人之杀,完全无解,哪怕你是文果宗师,甚至文果之上的文界大能,拥有翻手之间改天换地的手段,接到薄薄一张『水云贴』,照样得准备后事。”老曾道:“於是,就有人猜测了,猜测中比较让人信服的一个观点就是……『道爭』!”
“道爭?”
“是啊,古往今来,皇朝更迭,爭国土、爭矿山、爭地位,固然也是爭,但俱都不及道爭之残酷。”老曾道:“有人怀疑,水云间乃是脉修之人,针对文修的打压,甚至还有人言,水云间乃是魔族的势力,魔族有一『绝命榜』,但凡人族之中出现有可能改变人族气运的一代天骄,都会纳入魔族绝命榜,魔族以水云间为载体,清除这些天骄,以免人族气运增长,挤占魔族『血修』之空间……”
周文举望著炉火,內心翻滚……
道爭!
文道十八圣家,代表著文道十八个流派,每日都在道爭。
文修与脉修,也存在道爭。
这二者之道爭,总体还是人族世界內部之爭。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是魔族。
魔族乃是血修……
说穿了,血修、脉修、文修代表著三条道,爭夺资源,爭夺话语权,爭夺地盘,爭夺生存空间,爭夺弟子,俱在此间。
水云间会不会因道爭而存在?
完全有可能!
要不然,为何他们千年来始终將目標对准文道天骄呢?
因为他们非常清楚,人族要崛起,文道要崛起,最有可能的引领人,就是文道天骄……
“我大哥……確定真的入了水云间?”周文举道。
“这一点已然確定!”老曾道:“前年三月,江南大儒康仁接到的那张『水云贴』,送贴之人就是他!”
“康仁死了?”
“当天晚上就死了,这位大儒,真正是桃李满天下,刑部侍郎是他的弟子,兰州知州是他亲儿子,江南大地,无数大儒俱是他的门生,刑部侍郎以刑部『復盘』还原了送贴之人就是大公子。消息传到岐山,老爷千里奔赴,身披白綾跪在康仁灵前,但是,他的恕罪,康家並未接受……那一日,寒风凛冽,那一日,江南也有了北国风寒,老爷身披白綾远远走在送葬队列最后,身前身后俱是仇恨的眼神,我想,就是这份耻辱,这份悲凉,让他从此听不得周武举这个名字……”
周文举目光慢慢抬起,遥视除夕的夜空。
这一刻,他似乎理解了爹爹今夜闻“武儿”而拂袖的情绪。
身为文道中人,身为朝官,对水云间这种组织本身就是深恶痛绝。
自家儿子入了水云间,铁证如山。
而且还害死了桃李满天下的文道宗师。
他千里奔赴,真诚请罪,人家却不鸟他……
这是何等的憋屈?
何等的丟脸?
“老曾,你说我大哥,为什么要入这水云间?”周文举提到了一个关键问题。
为什么?
老曾长长嘆息:“老朽也是思前想后,唯有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