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新年第一通电话
除夕过后的第三天,苏贏的手机响了。
早上九点,他刚到论峴洞九楼大衣还没脱,冰美式放在桌上,杯口还在冒热气,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金尚祖。
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屏幕亮著,那串没有存储的號码他早就记住了。
“新年快乐。”苏贏接了,声音不大带著刚进办公室的从容。
金尚祖没跟他寒暄。
电话那头没有新年祝福,没有客套话,直接切入正题。
“李秀满刚才给我打了电话。他说董事会席位的事,他可以给你。但有一个条件。”
苏贏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大衣是深灰色的,领口有点皱了,他没有整理。
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说。”
“他要你帮他接盘。不是全部的质押股份,是一部分。大概百分之三,按现在的市价大约六百亿韩元。”
苏贏坐下来,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咖啡是热的,刚好,苦味在舌尖散开。
他没有立刻回答,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用什么做抵押?”
“他什么都不用做抵押,就是现金交易卖给你。”
苏贏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指尖感受到咖啡的温度透过杯壁传过来。
“他缺现金?”
“缺。他那百分之十八点七的股份里,有百分之七是质押的。银行催了三次了,他不想卖,但是拿不出钱来补保证金,所以他想卖一部分没质押的股份换成现金去补质押那部分的窟窿。”金尚祖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让第三个人听到的事。
苏贏把冰美式放下,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要卖多少?”
“百分之三,大约六百亿。”
“价格呢?”
“他说按市价。现在八万一,六百亿大概七万四千股。”金尚祖顿了顿,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但是你我都知道,市价是虚的。他开口的时候是八万一,你答应了,消息传出去,股价马上涨。他卖给你是八万一,你拿到手里就变九万。他不傻。”
苏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汉江在晨光中泛著碎金,几艘货船正在往西开,船尾拖出的水痕在光线里慢慢散开。他把钢笔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笔桿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好几块。
“他想让我当他的提款机。我出钱他补仓,股价涨了,他的质押股份安全了,我的钱也增值了。听起来是双贏。”
“但你心里不舒服,对吗?”金尚祖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试探,“因为他不信任你。他找你接盘,不是因为他觉得你可靠,而是因为他找不到別人了。”
苏贏没说话,把钢笔放下,笔桿在桌面上滚了一下停在笔记本的边角。
窗外一艘货船正从汉江大桥下面穿过,船身很长,吃水很深。
“你要是接,我帮你谈价格,七万五以下不能再高了。”金尚祖说。
苏贏沉默了几秒。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他把冰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不接。”
金尚祖愣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短暂的停顿。
“不接?”
“不接。他要卖就卖给別人,我不买了。”
“为什么?”
“因为他卖给我,是他欠我。不是一般的欠,是股权层面的欠。我把他的股份买过来,他以后在我面前就抬不起头了。李秀满这个人,抬不起头的时候比抬得起头的时候更难对付。”苏贏端起冰美式,杯壁上的水珠沾在他手指上,他没有擦。
“我不想要他欠我,我想要他需要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金尚祖的呼吸声变得很轻,像是在算帐。
“那你打算怎么办?”金尚祖问。
“等,他会再打来的。”
“你確定?”
“確定。因为除了我没人会在这个时候接他的盘。財阀不会,散户不会,机构也不会。只有我。”苏贏把冰美式放下,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算过这笔帐,他比我急。”
金尚祖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和隱约的背景音。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才开口。
“好,那我等他再打来。”
电话掛了。
苏贏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李秀满,百分之三,七万五以下不接。字跡潦草,笔画连在一起和平时一样。写完了,他看著那行字又划掉了。横线从左边划到右边,把整行字盖住了。
不接,等。
他在下面重新写了一行字,字跡比刚才工整:等,不接。
门被推开了。
郑秀雅走进来手里端著一杯新的冰美式。她穿著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髮扎得很低,鬢角的碎发別在耳后。她把杯子放在苏贏桌上看到那行被划掉的字,没有问,也没有看第二眼。
“金尚祖nim的电话?”她在对面坐下,翻开笔记本。
“嗯,李秀满想卖百分之三的股份给我。”
郑秀雅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她抬起头看著苏贏,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是確认。
“您接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现在接的话,是他在选我,等他想清楚了,是我在选他。”苏贏端起新的冰美式,喝了一口。咖啡是热的,刚好。
“不一样。”
郑秀雅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確认什么。
“苏代表,您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不来了呢?”
“他会来的。”
“为什么这么確定?”
“因为他是李秀满。”苏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际线上。“他做了三十年的生意,每一笔交易都是他选別人。他从没被別人选过,接受不了。”
郑秀雅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她的字跡工整,一笔一划,和平时一样。
“苏代表,秀荣的事我跟她说了別签,等李秀满回来。”郑秀雅合上笔记本,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她问我『李秀满会回来吗』,我说『会』。她说『什么时候』,我说『不知道』。她说『那我等』。”
苏贏没说话,端起冰美式又喝了一口,杯壁上的水珠沾在他嘴唇上,凉凉的。
窗外,首尔的雪停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光斑。光斑慢慢移动,从笔记本的封面移到钢笔的笔帽上,又从笔帽移到桌面的边缘。苏贏伸出手把手指放在光斑里,指尖被晒得有点热。
“她多大了?”他问。
“十六岁。”
“比金佳英小一岁。”
“嗯。”
苏贏把手收回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让她等,等不了再说。”
郑秀雅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她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苏代表,金佳英今天又发消息了。她说她在咖啡厅学会了好几种拉花,天鹅、心形、树叶。她说『欧尼,你来木浦的话,我请你喝咖啡』。”
苏贏没说话。
郑秀雅推门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掉。
她的脚步声从近到远,消失在电梯间。
苏贏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拿起手机打开和金佳英的聊天窗口,窗口里只有一条消息——“违约金今天到帐,不用回。”他没有发新的,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完全出来了。
汉江的水面上泛著碎金,几艘货船正在往西开,船尾拖出的水痕在光线里闪著细碎的光。
江面上的碎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水痕越来越宽,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江水中。
李秀满会再打来的。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总会来的。
苏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
他在等,等李秀满再打电话来,等他开口,等他让步,等他发现除了苏贏,没有人会接他的盘。
郑秀雅在五楼的办公室里正在整理下午要送审的文件。她把文件摞好,边角对齐,放进文件架。
手机震了一下,是金佳英发来的照片。
一杯拿铁,奶泡上画著一只天鹅,脖子是直的。
郑秀雅看了几秒,把照片存了下来。没有回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汉江在阳光下泛著碎金,和苏贏看到的是同一条江。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