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无题
张桥静静望著她,语气平淡,字句却重得砸在人心上,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你喊了她十二年娘,她辛辛苦苦抚养了你十二年。老人家临闭眼的时候,心里掛念的依旧是你。”
话音落下,会客室里彻底陷入死寂。
听到这话,李静婉捂嘴的手猛地收紧,哽咽陡然加剧,身子踉蹌后退半步,险些站立不稳。两行眼泪终於控制不住滚落下来,抬手死死捂住嘴,肩膀不住地发抖。泪水顺著指缝不断往下淌,濡湿了手背,她眼神茫然又错愕,连连摇头,声音破碎又恍惚,一遍遍低声呢喃:
“怎么会……怎么会?娘才六十出头的年纪,怎么会就没了呢?爹呢?”
看著情绪彻底失控、几欲站立不稳的李静婉,一旁始终沉默端坐的中年男子快步起身伸手稳稳扶住她颤抖的身形,轻轻托住她的胳膊,稳住她踉蹌的身子。
李静婉泪眼婆娑,浑身止不住的发抖,压抑二十年的情绪尽数爆发。
静謐的会客厅里,唯有女子压抑的哽咽声迴荡。
这时,端坐主位的七旬老者缓缓轻嘆了一声,沧桑的眉眼间带著几分悵然与通透,打破了沉寂。
他抬眼看向身形挺拔、神色清冷的张桥,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喙的沉稳,缓缓开口:
“孩子,你先坐。事已至此,不必急在一时,有话我们慢慢说。”
张桥看著眼前哭得浑身脱力的李静婉,心底积压多年的怨懟,终究在这一刻鬆动了几分。他没有执拗站著,微微頷首,依言在旁侧的木椅上落座。
中年男子扶著几近虚脱的李静婉重新坐回原位,低声安抚了两句,目光复杂,默默看向张桥。
老者指尖轻轻叩著实木茶桌,望著眼前两个隔了二十余年才重逢的晚辈,语气平缓悠长:
“孩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老人家十二年养育之恩,临终牵掛,换谁都难以释怀。”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泪痕满面的李静婉,声音带著几分嘆息:
“静婉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当年时局动盪,处处身不由己。”
他语气沉沉,带著岁月的厚重无奈:
“当年我恢復工作之后,第一时间就托人四处打听她和她母亲的下落。好不容易確认她的消息,把她接回来后,紧接著我的岗位突发变动,全家必须隨我紧急南下任职。等我们一家人彻底安顿稳妥,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那之后,静婉第一时间写了信,寄回宝鸡老家,却始终石沉大海,没有半分回信。”
“往后整整一年,她接连往老家寄去数封书信,字字牵掛、句句思念,可所有信件全部杳无回音。我们心里不安,专门派人打探,才得知你们全家早已搬离,去向不明。多方打听却无人知晓你们的去向。”
老者轻轻嘆了口气,目光落在张桥身上,字字诚恳:
“你也清楚,早些年户籍、通讯、档案都极不规范,人口迁徙全无记录可循。这二十多年,她从未停止过寻找你们、每年都会写信寄往宝鸡原村镇派出所、村委会;托当地熟人登门打听、翻纸质户口底卡,只是世事浮沉、人海茫茫,任凭她多方打探,始终杳无音讯。”
“她从来不是忘恩负义,更不是刻意不回、不念养育之恩,是当年一別,便彻底断了所有来路。”
听完老者这番陈年原委,张桥心头怨气也瞬间烟消云散。
他望著泪眼婆娑、愧疚难安的李静婉,神色终於动容,长长呼出一口气,声音低沉沙哑,缓缓道出那段无人知晓的往事。
“你走后没多久,我爷爷突发急病,一夜之间人就没了。”
那个年代粮食紧缺、日子难熬。奶奶当年执意收养襁褓里的你,家里本就拮据,因为多养一张嘴,和婆家亲戚闹得极僵,积怨早就埋下了。
“爷爷一走,家里的顶樑柱彻底塌了。我爸只能外出打工撑家,家里就剩奶奶和我妈两个女人守著家。那老屋本是奶奶婆家的集体住房,亲戚本就不满奶奶养著外姓孩子,爷爷一离世,他们更是藉机上门逼迫,硬要赶我们搬走。”
张桥目光平静,字字皆是年少藏下的酸涩:“老宅是奶奶婆家的集体房,他们本就记恨奶奶养你这件事,顺势步步紧逼,天天上门刁难驱赶。我爸没法常年居家守著,我们实在熬不住,万般无奈之下,全家只能搬离村子,远赴省城谋生。”
“后来机缘巧合,我父母进了西影厂务工。旧村镇户籍全部註销。”
他抬眼看向浑身震颤的李静婉,语气带著无尽悵然与唏嘘。
“我们搬走的时候,已经是你离开一年多之后了。”
“这一年多里,我们一直留在村里,从来没有收到过你任何一封信。”
“现在我才明白,不是你没写,是信件中途出了问题,是有人刻意拦截了你的消息。”
“你不知道,早在搬家之前,奶奶就按照你留给bj的地址,主动给你寄过两封信。”
“后来我们一家在西影厂彻底安顿下来,生活稍有安稳,奶奶心里始终放不下你,又凭著记忆里的地址,前后往bj寄过好几次信。”
张桥声音轻轻一沉,道出二十余年最大的遗憾:“她一辈子都没等到你的回信,但她从未怪罪过你。一直担心你回到原生家庭,会不会受欺负。后来她可能是以为你出事了。奶奶临走前最后说的是,希望她的婉儿平安。”
积压多年的思念、愧疚、悔恨骤然衝破了李婉儿紧绷的防线,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泪水汹涌滚落,肩膀剧烈起伏,哭声哽咽破碎,带著无尽悲痛,指尖死死攥著衣襟,颤抖著追问:“爹娘都走了,那我哥嫂呢?小桥你爸妈呢?他们怎么没来?”
提及父母,张桥眼底的从容瞬间褪得乾净,心口堵著闷沉的酸涩,语气低沉沙哑,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
“我父母在99年就遭遇意外离世了,奶奶也是因此事受了打击没过多久就隨他们去了,家里就只剩我一个人。”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成了彻底压垮李静婉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別二十年,她牵掛了二十年,苦苦寻觅了二十年。
无数个深夜难眠的时刻,她不是没有惶恐猜测过家人的境遇,也曾慌乱地想过他们会不会早已遭遇不测。可心底深处,始终死死攥著最后一丝不肯破灭的侥倖。
她一直自我宽慰,爹娘尚在人世,哥嫂平安康健,只是缘分未到、未曾相逢。她始终篤定,娘会一直念著她,安安静静等著她漂泊归来、闔家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