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交易內幕

      王超贤回到办公室,窗外已经黑透。
    今晚他准备连夜把城南三期的拨款链条理一遍。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林晓菲推门进来,手里抱著档案签收册,还有一个牛皮纸袋。
    “王局,十四份原件签收册整理好了,您签个字。”
    王超贤接过,从头翻到尾。
    自从被他敲打过一回,林晓菲做事像换了个人,一丝不苟。每一份都標了名称、原借阅人、签收时间,缺失的两份单列了说明栏。
    他签上名字。
    “缺的那两份,柳河镇一期施工合同和財政评审报告,周立群怎么说的,你再记一笔。”
    “记了。他说在找。”
    林晓菲收回签收册,没走。
    王超贤抬头看她。
    她还站在桌前,档案袋抱在怀里,没递过来,也没放下。
    “还有事?”
    林晓菲把档案袋放在桌角,没坐。
    “王局,有件事,我得跟您报备。”
    “报备”两个字一出来,王超贤放下了笔。
    机关里没人拿这个词开家常。用这个词,是把丑话说在前头,怕日后被人翻出来。
    “你说。”
    林晓菲深吸一口气。
    “我家是开矿的。”
    “听说过。”
    “城东那个,富祥煤矿,我爸林富祥的。规模很小。上个月,国土局给下了停產整改通知,限期两个月。”
    王超贤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理由是环保不达標,安全设施不全,还欠著土地復垦保证金。这些我家矿確实有。但全辛来比我家烂的矿不止一个,国土局只盯我们一家。”
    王超贤明白她为什么“报备”。
    她是城南三期和柳河镇核验的档案见证人,今天还跟审计组进了工地。她爸的矿正被停產,这中间隔著一层关係。
    今天工地上那句“安泰什么时候把辛来並过去了”,那句“鬼都嫌身份证號重复”,落到有心人耳朵里,就能说她带著私怨办事。
    她先把这层关係摆上桌,是怕將来被人当成攻击他的口子。
    “嗯,知道了。还有吗?”
    林晓菲的手指在档案袋上按了按。
    她想过乾脆不开这个口。可昨晚父亲那副样子又压上来——五十多岁的人,坐在半瓶白酒前,眼里那种东西,她从小到大没见过。
    “我爸……想请您帮个忙。”
    她说得很慢。
    “他想让我问您,能不能跟国土局说一句,把整改期宽限半年。或者发计局有矿区转型技改的名头,给我家矿掛一个,保住產能。”
    话出口,她自己先觉得分量不对,抬眼看王超贤的脸色。
    王超贤没什么反应。
    “你爸让你来说这个,你清楚这是什么吗?”
    “清楚。说情……”
    “说情背后呢?”
    “他还说,愿意让出矿上三成乾股。也能给您加料,他手里有东西。”
    王超贤的手停在水杯上。
    “什么料?”
    林晓菲摇头。
    “他没全说。只说当年潘金海怎么拿下西岭矿区,赵维松在背后怎么签的字,他手里有底稿。还有郑文魁,在国土局批矿权变更那阵子收过谁的东西,他门儿清。”
    西岭矿区,赵维松,郑文魁。
    这三个名字串到一起,比城南三期那七百万重得多。
    今天郭明达在城南工地查出的孙铁、孙建华、鑫路劳务,背后站著潘金海。潘金海背后,常委会已经隱约指向赵维松。
    现在林富祥手里又冒出一份西岭矿区的旧帐,把赵维松和郑文魁直接串了进去。
    真的话,这就不止一个城南三期。
    王超贤没接。
    他看著林晓菲。
    “晓菲,你跟我说这些话,知道意味著什么吗?”
    林晓菲一怔。
    “你想过没有,这话传出去,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声音沉下来。
    “发计局新来的局长,查城南三期查得正凶。底下一个女科员,她爸是被停產整改的矿主,拿乾股和黑材料,从女儿这条线递到局长手里。”
    林晓菲的脸白了。
    “你爸的矿保不保得住先不说。你这个人,先废了。別人不会问你那料是真是假,只会说,你跟我之间,不乾净。”
    林晓菲站著,半天没出声。
    她昨晚反覆想的,是怎么开这个口,不让王超贤觉得唐突。
    她没想到他一句话,把她自己都没看透的那层险捅破了。
    她爸只想著抓根绳子。
    可绳子递错了手,先勒死的是她。
    “王局,我……”
    “別急著认错。”
    王超贤打断她,“你今天来报备,这一步走对了。要是瞒著,过两天被人查出你爸的矿正停產,那才真说不清。”
    林晓菲抬头。
    王超贤把水杯往桌角推了推。
    “至於你爸那个忙。”
    林晓菲抬起头。
    “三成的乾股,这是公然行贿。”
    王超贤盯著她,“你爸要是真把这话写在纸上,递给我,够他蹲几年了。”
    林晓菲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可能没往这上头想。他就觉得是『出股给办事的人』,辛来这地方,二十年都这么干。”
    王超贤摆了摆手,“可这套规矩,正是我现在要砸的东西。”
    林晓菲低下头。
    “宽限整改期,技改名头掛產能。”
    王超贤一条一条点,“宽限整改是国土局的事,郑文魁现在正捂著柳河镇东沟那块地的手续,他怕的就是有人翻旧帐。你让我去替你爸说情,等於把我自己的手伸进他的篱笆里。明天覆核我还怎么查他?”
    林晓菲没想到他连这一层都算到了。
    “技改名头更不行。”王超贤继续,“专项资金是用来转型的,不是用来给快破產的小煤矿续命的。我今天刚在常委会上把这条立住,转头给你家矿开口子,我跟潘金海有什么区別?”
    林晓菲的脸彻底白了。
    “不是一句话能定的。”王超贤把材料合上,语气缓下来,“你回去告诉他,那些底稿,一张都別往外拿。锁好,谁也別给。包括我。”
    林晓菲一愣:“那……”
    “你爸手里要真有西岭矿区的东西,真有郑文魁、赵维松的字据,那是炸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拿出来,引信在別人手里,先炸的是你们家。”
    王超贤看著她,“东西的分量,得等审计和纪委把城南三期这条线坐实了,才有它出场的时候。早一天晚一天,差的不是时间,是命。”
    “等我的话。”
    林晓菲心里鬆了半口气,又被这句“等我的话”重新吊住。
    她抱起档案袋,走到门口,又停住。
    “王局。”
    “嗯?”
    “我爸不是坏人。他那矿是九十年代初批的,手续是当年的领导办的,人一调走,就成了没人认的烂帐。这些年他按规矩交税,从没拖欠过工人工资。他就是……被逼到这份上了。”
    王超贤看著她。
    “这句我信。”
    “但你爸的矿该不该停,不看他是不是好人,看手续、环保、安全过不过关。这两件事得分开。整改到位了,该怎么认就怎么认,这是政策的事,不是人情的事。”
    林晓菲点了点头,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