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秘药的材料

      方寒没有立刻去採药。
    从城门口回来,他把张老丐写在泥地上的配比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直到每个数字都烙在了脑子里。
    然后他在破庙后院的石头上坐下来,把剑横在膝上,开始一样一样地琢磨这三味药。
    矿洞二十年,他见过很多东西。灵石矿脉越往下走,伴生的奇物奇蹟越多,如地龙的爬痕、寒潭的支流、岩壁上叫不出名字的晶石。
    这些东西矿工们叫不出学名,但都知道它们的存在,因为它们有时会要人命。
    寒潭草他听老矿工说过。矿道深处有一条冷水脉,水从岩缝里渗出来,冷得沾一下皮肤就发白。
    老矿工说那条水脉一直通到后山北坡,在某个地缝里匯成了一个深潭。潭底的石缝里长著一种水草,叶窄色深,入水不漂。
    有个矿工採过。他想把草晒乾了当药卖,憋足一口气潜下去,手探进石缝里拔。
    头两株拔得顺利,第三株根扎得太深,他用力过猛,根断了,草废了,他也多耗了片刻工夫。
    浮上来的时候嘴唇已经紫了,浑身发抖,当夜就开始咳血,寒气入了肺,没过半个月就死了。
    石髓花更难。方寒在矿洞里没见过石髓花,但他见过採石斛草摔死的矿工。矿洞里有个採药老手,每年夏末都攀崖採石斛草,从来没有失手过。
    有一年他想采更好的药,爬到崖顶背阴面找石髓花。花瓣白如骨,蕊红如血,只在清晨开花。他在崖顶等了半夜,等花开了才下手。
    攀上去的时候还好,下来的时候崖壁上结了露水,脚下一滑,整个人从高处摔了下去。人掉在崖底的碎石堆上,背篓滚到一边,里面只有三株石髓花。
    工友把他的尸体抬回来,手还攥著背篓的带子,掰都掰不开。
    地龙血是这三味药里最险的。方寒在矿道深处听见过地龙的动静。
    矿道深处有时候会传来低沉的震动,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岩层里翻身。老矿工说那是地龙在爬,它一爬,整个矿脉都在震。
    地龙是筑基巔峰的妖兽,身长数丈,通体覆盖暗灰色的硬鳞,爪子带倒鉤。它常年生活在地下,视觉退化,靠震动感知猎物。
    脚步越轻,它越难察觉,但再轻的步子也不可能完全瞒过它。它皮糙肉厚,寻常刀剑根本伤不了它,唯一的弱点在鳞片的缝隙。
    老矿工说,想取地龙心臟里的结晶,得先杀了它。杀它只有一个法子,趁它翻身时从鳞片缝隙里捅进去,但捅进去的时候它也在翻身,光是翻身时扫过来的尾巴就能把人拦腰抽断。
    矿洞里有个说法:见过地龙的人不少,杀了地龙还能走出来的,一个都没有。
    方寒把这三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始做一件他在矿洞里养成的习惯,算帐。进行风险计算。
    矿洞里下新矿道之前,老矿工会把所有可能塌方的位置在心里过一遍,不会蒙著头往里钻。
    寒潭草的风险是水冷。他在矿洞里泡过冷水脉,知道自己的极限。手指片刻发麻,半刻钟后手腕开始僵硬,一刻钟后整条手臂都不听使唤。
    如果寒潭和冷水脉是同一路水源,他最多只有半刻钟时间下水找草。半刻钟,要找到潭底石缝,拔出草根不能断,再浮上来。
    够不够?不一定。但冷水脉他在矿洞里泡了无数次,那种从骨头缝往外渗的寒意他熟悉,不会被突然嚇住。水冷这道坎,他有机会迈过去。
    石髓花的风险是时机。攀崖本身他没问题。採石斛草时他已经重新攀过一次崖,知道自己的手指还抠得住石缝,膝盖还撑得住体重。
    但石髓花只在清晨开花,清晨的石壁最滑,夜里露水未乾,青苔吸饱了水,踩上去像踩在冰面上。他攀崖採石斛草是在太阳出来以后,石壁是乾的。
    清晨攀崖的脚感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但他在矿洞里攀过渗水的矿壁,水从岩缝里往外渗的时候,手不能抠在出水点,要抠在出水点旁边的乾燥岩棱上。
    原理是一样的,只是崖顶更高。他需要在天亮前赶到崖顶,等花开,采完趁露水还没散儘快下来。
    时机比技术更关键。
    地龙血的风险是未知。他没有和妖兽正面搏杀过。鏢局里护鏢遇到的是劫匪。人比妖兽聪明,但妖兽比人扛揍。
    地龙皮糙肉厚,寻常刀剑伤不了它,唯一的弱点在鳞片缝隙。他需要在极近的距离內,趁它翻身时把剑捅进鳞缝。
    这需要两个条件:脚步够轻,出剑够准。脚步轻,他练过步法。鏢局里老韩教他走无声步,踩在碎石上不出声。
    出剑准,他练了刺剑。每天只刺一剑,剑尖不飘。但练是一回事,站在一头数丈长的妖兽面前是另一回事。他不知道地龙翻身时自己会不会手抖。
    五年来,没有和人搏命了。最后一次是在鏢局护鏢,和劫匪拼命。那时候他三十多岁,手里有力气,心里有胆气。
    现在他六十了,力气不如当年,但胆气还在不在,要站到地龙面前才知道。
    他把三味药的风险算完,得出了一个顺序:先寒潭,再崖顶,最后地下洞穴。
    寒潭最急,水冷不等人,但风险他最熟悉。崖顶次之,时机苛刻,但攀崖他有经验。地龙最险,命悬一线,放在最后。
    如果前两关没过,就不用面对地龙。如果前两关过了,他就算死在地龙面前,也至少把另外两味药留下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不是站起来去採药,是低下头,看著自己粗糙的手。他今年六十岁。如果死在地龙手里,小棠怎么办。
    石斛草还能顶一阵,低烧不退但暂时不会要命。阿四会来送乾柴粗米,但阿四是方府的杂役,隨时可能被方云霆打断腿扔出府。
    张老丐会帮忙,但张老丐自己都靠討饭活著。
    方府在等他死,等他死了就派人来破庙收尸,两条命一口薄棺材。他不能死。
    他在矿洞里塌方压在石头下三天三夜,没死。他在鏢局里被妖兽撕掉一块肉,自己缝上,没死。他在方府门口跪在暴雨里挨鞭子,没死。
    这些都没死,死在一条地龙嘴里,他不甘心。
    他站起来,开始准备。绳索是必须的。破庙墙角有一条旧麻绳,是採石斛草时用过的。他把麻绳从墙角捡起来,用手一段一段地摸过去。
    绳身上有几处磨损,纤维鬆了,但没有断股。
    他把磨损最厉害的那一段用麻丝搓了条新绳接上,打了个矿工结,矿洞里拴轆轤用的结,越拉越紧,永远不会自己鬆开。
    火摺子。矿道深处没有光,地龙的洞穴更不会亮。
    他找了一截干竹筒,往里面塞满乾草绒,又从火堆里捡了几块半焦的碎炭塞在草绒中间,盖上竹盖,用细麻绳缠紧。
    矿洞里老矿工教他做的简易火摺子,能闷烧大半个时辰,打开盖子吹口气就著。他做了两个,一个备用。
    然后他走到药田边,清点了草药的存货,还够四五天。他把草药分成两堆,一堆留给小棠,一堆装进怀里备用。
    万一他没能回来,阿四会来照顾小棠,草药就是小棠的退热药。万一他回来但受了伤,怀里的草药还可以自己止血。
    庙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方寒抬起头。小棠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裹著棉絮靠在门槛上,手里捏著那只草蚱蜢。
    月光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嘴唇还有一层淡淡的紫色。她的眼睛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清亮,正盯著他手里那段接好的麻绳。
    “爷爷,你要去后山採药吗?”
    “嗯。”
    “是采那种很苦的药吗?”
    “不是。是別的药。”
    小棠沉默了一会儿。她把草蚱蜢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拨了拨草蚱蜢的触鬚。
    那条腿已经重新缠好了,触鬚是今天新加上去的。两根极细的乾草茎从草蚱蜢的头顶伸出来,在夜风里微微颤动。
    “爷爷,你是不是要去很远的地方?”
    方寒的手在麻绳上停了一下。“不远。就在后山。”
    小棠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裹紧棉絮站起来,赤著脚走到方寒身边,把草蚱蜢塞进他手心里。
    “爷爷,带著。迷路了它能叫你。”
    方寒低头看著掌心里那只歪歪扭扭的草蚱蜢,一条腿长一条腿短,翅膀一大一小,触鬚一高一低。他把它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
    然后把它揣进怀里,贴著胸口放著。
    他把小棠抱回床上,盖上棉絮,然后走到后院。月光洒在药田上,草药的叶子泛著银色的光。
    他在石头上坐下来,拔出剑,开始磨剑。磨石在剑刃上来回滑动,声音枯燥而单调——沙,沙,沙。
    剑刃已经很锋利了,他还在磨。不是为了磨掉锈,锈早就磨乾净了。是为了让剑在明天记住自己要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