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荒村夜宿

      晚秋走了整整两日。
    离开河谷后,她循著劫灰那道模糊感应,一路向西南,起初还能见到零星村落和猎户小径,越往深处走,人跡越稀。
    山势渐陡,林木也愈发茂密,有些地方的树冠遮天蔽日,大白天也阴森森的。
    劫灰的震颤时强时弱,像在辨认方向。
    她倒不著急,追兵的感觉早已甩远,黑水河的水声也彻底听不见了。
    第三日黄昏,她翻过一道山脊,看见前方山谷中有片村落。
    说是村落,其实就十几间破屋,散落在山坡上。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露出黑乎乎的椽子。
    院墙塌的塌、倒的倒,野草从墙根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干歪歪扭扭,枯了一半,另一半倒还倔强地抽出几根新枝。
    晚秋停在山脊上,眯眼打量了一会儿。
    荒废了,至少三五年没人正经住过。
    但——
    她扫过村中那条土路,路面有踩踏痕跡,不是野兽留下的,是人,而且不止一拨,脚印新旧交叠,有些已经模糊,有些还清晰,边缘的泥土没被风完全吹乾。
    她握紧劫灰,缓步下山。
    踏入村口时,一股古怪的气味飘来,轻声的,像药材烧过后的焦苦,又混著某种腥气。
    不是血腥,更像……蛇蜕?还是什么腐烂的根茎?晚秋皱了皱眉,没找到確切来源。风一吹,那味道又散了,像从地缝里渗出来似的。
    她沿著土路往里走,经过几间破屋,门板歪斜著,有的半开著,露出里面结满蛛网的堂屋,她探头看了两眼——积灰很厚,至少几个月没人动过。
    但走到村中间那间稍大的瓦房时,她脚步一顿。
    门槛上有半个脚印,不大,好像女人的脚,边缘清晰,没有被灰尘覆盖。
    她蹲下身,用指头稍稍碰了一下——灰是浮的,脚印压下去的痕跡还很新鲜,最多一两天。
    她推开门。
    屋里很暗,空气中有股轻声的霉味,地面確实有灰,但桌面上有一块地方明显被擦拭过,露出下面木头的本色。
    墙角还有一小堆灰烬,烧过什么东西,旁边散落著几片乾枯的草叶。
    晚秋捡起一片草叶,凑到鼻尖闻了闻。
    是药草,一种叫“苦艾蒿”的寻常草药,能驱虫避瘴,凡人常用,但这里头还混了別的气味——更辛辣,更刺鼻,像某种兽类的腺体分泌物。
    她放下草叶,眼神在屋內扫了一圈。
    有人在这里短暂停留过,而且很谨慎,走之前还清理了痕跡,只是没来得及处理这堆灰烬。
    晚秋退出来,走向村尾那口水井。
    井沿的青苔被踩踏过,留下几道新鲜脚印,她探头往下看——水面离井口大约三丈,泛著幽幽的光,没干。
    井壁上还有水渍,显然最近有人打过水。
    她直起身,看向村落边缘那片荒地。
    那里地势略高,长满了齐腰的野草,隱约能看见几个土包。
    似乎坟头,又好像被遗弃的菜畦,再往外就是连绵的山影,暮色中像一道深色的屏障,把这片山谷围得严严实实。
    劫灰在她手中震颤。
    不是预警。
    是那种模糊的感应——比之前更清晰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就在这片山谷中,就在……她眼神落在村外那片荒地上,眉头微蹙。
    同源的感觉,在那里?
    晚秋收回视线,没有急著去探查,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山谷中光线迅速消退,雾气开始从地面升起。她需要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
    她选了村东头一间相对完整的破屋,屋顶虽然漏了几处,但墙体还算结实,窗户也完好。
    最重要的是,这间屋子地势略高,视野开阔,能看见村口和村尾两边的动静。
    她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木桌倒在地上,墙角结了蛛网,地面积灰不厚不薄,看不出近期有人来过。
    晚秋把木桌扶起来,扫出一块乾净地方,盘膝坐下,她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枚阵旗,在屋子四角和门窗处布下预警阵和隱匿阵,阵旗入土时发出轻微的嗡鸣,隨即隱去,连都收敛得一乾二净。
    做完这些,她才鬆了口气。
    天彻底黑了。
    山谷中安静得可怕,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声都停了。那种静,不是寻常山野的静,而是像有什么东西把所有的嗓音都吸走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压在耳膜上的寂静。
    晚秋將劫灰横在膝上,闭目调息。
    灵力在经脉中慢慢流转,修復著那些细微的裂痕,伤势恢復得比预想中慢,剑丹周围那缕暗红虽然安静,但总让她觉得不太对劲。
    她沉下心神,专注於內视。
    逆星剑丹徐徐旋转,表面繚绕著灰白色的破灭之光和那缕暗红,两者交织在一起,像两条蛇缠绕著,既排斥又依存,暗红中残留著一丝不属於她的意志——冰冷的,古老的,像从极深极远的地方投来的一瞥。
    不是活的。
    只是残留。
    但光是这份残留,就让她后背发凉。
    晚秋睁开眼,埋头看向膝上的劫灰。
    剑身乌黑,暗红纹路隱在剑刃深处,像沉睡的血管。
    现在,它正在震颤——不是恐惧,不是渴望,而是那种模糊的感应,比白日又清晰了几分。
    源头就在村落附近。
    很近。
    近到就在这片山谷中,就在那些荒草覆盖的土包下面。
    是福是祸?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片村落的异常,那些新鲜的脚印,古怪的气味,还有这诡异的寂静,都说明一件事——这里不简单。那个留下感应的地方,恐怕也不是什么善地。
    晚秋將劫灰放在膝上,继续调息。
    不急。
    先恢復。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灵力在经脉中流淌,修復著每一处暗伤,屋外的寂静依旧浓稠,像一层看不见的雾,把整个山谷裹得严严实实。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一个时辰,也可能两个。
    晚秋正在搬运灵力,耳畔忽然捕捉到一丝异响。
    极其轻微。
    像泥土翻动的。
    从村落外围传来,断断续续,很有规律,不是风吹草动,不是野兽刨土,那沉闷而滯涩,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挖开地面。
    晚秋倏地睁开眼。
    她没动,只是侧耳倾听,那还在继续,一下,又一下,节奏很稳,不像活物在挖掘——活物不会这么均匀,这么……机械。
    她悄然起身,將劫灰握在手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神识如水银泻地般蔓延出去,穿过墙壁,越过荒草,向来源处探去。
    是村落边缘那片荒地。
    月光下,隱约可见几个黑影。
    不是野兽。
    是人形。
    佝僂著背,动作僵硬而诡异,正蹲在地上……挖掘著什么。泥土被一捧一捧地翻开,堆在一边。那几个黑影的动作出奇一致,像被同一根线牵引的木偶。
    晚秋眯起眼,神识继续靠近。
    然后她看清了。
    那几个黑影身上穿的是粗布麻衣,已经破烂不堪,沾满泥土。他们的动作很慢,很吃力,像关节生锈了一般。有一个抬起头,露出半张脸——
    皮肤是灰白色的。
    眼窝深陷,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晚秋握紧剑柄。
    不是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