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这是青天大老爷啊
妇人一看见自家男人被打成那样,哇地一声就哭出来了,拽著三个孩子跌跌撞撞衝到案前,噗通跪倒,头磕得咚咚响:
“青天大老爷!俺家真不是赖帐,实在是锅都揭不开了……今年的麦子连正税都不够,俺家已经三天没吃顿乾的了,哪还有钱交辽餉……求大老爷给俺家一条活路吧!”
三个娃儿也跪在母亲身后,哭得撕心裂肺。
满街百姓看著这一家五口,鸦雀无声。
许元亨看著那三个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孩子,又看了看跪在案前不住磕头的妇人,转头对宋士奎道:
“宋县丞,你说张山纠集家眷持械抗拒。他的家眷就在这里,三个孩子,最大的不过总角,最小的还在襁褓。一个农妇,骨瘦如柴,站都站不稳。”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他们拿什么持械?拿什么抗拒?”
宋士奎的脸色变了变。他发现这个年轻知县问出的问题,和自己预想的审案方向完全不同。
他原本准备了一整套说辞来证明张山拖欠辽餉的事实,人证物证、催科底簿、欠缴记录,样样齐备。可许元亨压根不接这个茬。
不过他到底是在官场混了几十年的人,立刻找补道:
“大老爷有所不知,昨日快班去拿人时,张山確实扑上来夺棍子,还伤了手。后面还挥扁担打人。下官说的持械也许言重了些,但抗法不交,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伤了手?”许元亨追问,“伤的是哪只手?”
宋士奎看了一眼张山:“右……右手。”
“怎么伤的?”
“回大老爷,”这时,宋士奎背后站著的一个壮汉上前一步,抢著答道:
“拿人时场面混乱,张山扑上来夺我的棍子,混乱中被棍子碾了一下。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刁民抗法的时候什么磕碰都有,这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许元亨扭头打量了这答话的壮汉一眼,只见他三十出头,横眉竖眼,生得膀大腰圆,腰间挎著一把黑鞘腰刀,脸上带著一股仗势惯了的匪气。
“你是何人?”
“卑职快班班头刘槐,张山就是卑职带人拿的。”壮汉把腰杆挺了挺。
许元亨没有接话,站起身走到张山面前,温声道:
“老丈,把手伸出来给本官看看。”
张山颤巍巍伸出双手。
许元亨仔细观察了一下他手上的伤口和淤青,隨后冷笑一声,托著张山的手腕,让那只手朝向宋士奎和刘槐:
“宋县丞,刘班头,你们说他是夺棍子时被碾伤的。夺棍子是两个人爭一根棍子,伤应该在掌心,应该是摩擦的痕跡。可他这伤在虎口,瘀痕横贯,深浅均匀。这根本不是夺棍子能留下的伤。”
他顿了顿,说道:
“依本官判断,这伤是被人按住手、一根一根碾过去造成的。”
宋士奎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知县,居然能从一处伤痕的形状推断出行刑的手法。
“老丈,”许元亨转过身,问张山,“你的手到底是怎么伤的?”
张山老泪纵横:
“青天大老爷……他们拿了俺,把俺关进班房,吊在樑上打……俺说今年的税已经交过了……他们说俺欠了什么辽餉……俺说没有,他们就拿棍子碾俺的手……一根一根地碾……碾完了还问俺疼不疼……”
他说到后面,已经泣不成声。
满场死寂。
那些围观的百姓,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眼眶红了;沿街铺子二楼的窗户里,不知是谁猛地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天杀的狗东西”。
许元亨直起腰,叫了一声:“赵班头。”
“卑职在!”赵万全从人群中大步走出,抱拳应声。
“你和秦虎去快班班房走一趟。看看樑上有没有绳索勒痕,地上有没有血跡。”
赵万全和秦虎应声而去。
许元亨没有等二人回来,而是转向刘槐,又问了一句:
“之前去张山家拿人的,除了你还有谁?”
刘槐一愣,硬著头皮道:“还有王二徳和孙四喜。”
“几个人动的手?”
“就……就张山先动的手,兄弟们才——”
“本官问的不是这个。”许元亨打断他,“本官问的是,张山既然持械抗拒,还挥扁担打人,你们快班的人有没有人受伤?”
刘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飞快地瞟了宋士奎一眼,可宋士奎此刻嘴唇紧抿,眼角抽搐,根本顾不上给他递眼色。
“有……王二徳胳膊上挨了一扁担。”刘槐梗著脖子说。
“王二徳是哪个?站出来。”
一个矮个子衙役被从人堆里推了出来,缩著脖子站到案前。
“伤在何处?”
王二徳犹豫了一下,举起左胳膊:“回、回大老爷……这里。”
许元亨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只胳膊上缠著一圈旧布条。
他伸手捏了捏布条下的位置,王二徳立刻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痛苦不像是装的。
“解开。”
布条解开了,里面是一块鸡蛋大小的青紫瘀肿。
许元亨看了看那伤口,忽然笑了。
“王二徳,你说这伤是扁担打的?”
“回大老爷……是、是扁担。”
“张山用扁担打的你?”
“是……”
“他是怎么打的?劈下来的,还是扫过来的?”
王二徳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看了刘槐一眼。
刘槐张嘴想说什么,许元亨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
“刘班头,本官在问王二徳。你多什么嘴?”
刘槐立刻闭了嘴。
“是……是劈下来的。”王二徳说,“我抬手一挡,就打在了胳膊上。”
“劈下来的。”许元亨重复了一遍,又问,“既然你是抬手挡的,伤应该在胳膊外侧。可你的伤——”
他伸手指了指王二徳胳膊上那块瘀肿的位置,冷笑道:“在胳膊內侧。”
王二徳的脸刷地白了。
“不、不是……小的记错了,是扫过来的……”
“到底是劈的还是扫的?”许元亨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王二徳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这时,赵万全从县衙內匆匆走来,抱拳回稟:
“回稟大老爷,快班班房房梁之上確有两道绳索勒痕,新旧不一。地上还有几摊乾涸的血跡。卑职看得分明,有一根樑上的绳索打了死结,结眼上还沾著碎肉。”
此言一出,满场百姓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然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叫和怒骂。
“丧天良的畜生!”
“打死这狗日的!”
有人朝刘槐的方向啐了一口,有人攥紧了拳头往前挤。
不知是谁扯著嗓子喊了一声“这是青天大老爷啊”,满街顿时应和起来,呼声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