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心不正则剑不正。站桩,是为了正心

      苏婉清站在山门下,双手合十,穿了一件崭新的灰色居士袍,头髮用木簪束起,倒真有几分出家人的模样。
    她看著无心一步一步走上来,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人,笑著说道:“主持,你回来了。”
    无心目视著她,微微点头。“回来了。”
    苏婉清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山门。“进来吧,斋饭已经准备好了。”
    清凉寺的日子,简单得像一碗清水。
    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到大殿里诵经。
    无心念,李淳罡听,楚狂奴打瞌睡,苏婉清在后面磕磕绊绊地跟著念。
    诵完经吃早膳,清粥咸菜,偶尔有苏婉清从后山挖来的野菜,焯一下水,拌点盐,脆生生的,別有风味。
    吃完早膳,无心去藏经阁抄经,李淳罡在院子里晒太阳,楚狂奴蹲在墙角发愣。
    午膳后是最安静的时候。
    无心在禪房里打坐,李淳罡在偏殿里睡觉,楚狂奴在院子里练功。
    苏婉清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著那串无心送她的菩提子,一颗一颗地捻著,嘴里念念有词。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李淳罡变了。
    不是一夜之间变了的,而是一点一点地、像春天的冰河解冻一样,慢慢地、悄无声息地变化著。
    他不再每天抱著酒壶不放了,虽然还是时不时地举起来对著嘴倒一倒,但那壶酒始终没有续上。
    他不再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了,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就起来,一个人站在后山的山坡上,面朝东方,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站上一个时辰。
    苏婉清躲在树后面偷看,以为他在练什么绝世剑法,瞪大眼睛看了半天,发现他什么都没做,就是站著。
    她跑去问无心,无心正在抄经,头也没抬。
    “站桩。”
    “站桩?他不是剑神吗?站桩有什么用?”
    “心不正则剑不正。站桩,是为了正心。”
    苏婉清听得云里雾里,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她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但李淳罡信,他不仅信,而且做得比无心要求的还要认真。
    第三天的清晨,天还没亮,李淳罡照例站在后山的山坡上,面朝东方,闭著眼睛,一动不动。
    露水打湿了他的青衫,山风拂过他的乱发,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
    无心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前辈,站出什么心得没有?”
    李淳罡没有睁眼,声音低沉而缓慢。“心还是那个心,剑还是那个剑。但看东西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
    “以前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后来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现在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无心的眉头微微一动,声音依旧平静。“前辈悟了?”
    李淳罡沉默了片刻,睁开眼睛,看著东方天际那一抹將亮未亮的鱼肚白,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亮。“不是悟了,是想通了一些事。”
    “什么事?”
    “我这一生,杀过很多人,做过很多事。但唯独错了一件事,是当年没有好好珍惜一个人。”
    无心的目光落在李淳罡脸上,那张布满胡茬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不是悲伤,不是懊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颗种子,埋在心里很多年,终於在这一刻发了芽。
    “前辈说的是绿袍儿?”
    李淳罡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转过身,看著无心,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你怎么知道绿袍儿?”
    无心看著他的眼睛。“贫僧知道很多事。前辈的过去,前辈的现在,前辈的未来,贫僧都知道一些。但贫僧不想说,因为那是前辈的事,不是贫僧的事。贫僧只想问前辈一句,前辈懊悔吗?”
    李淳罡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泛红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懊悔。懊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忽然蹲下身,双手抱住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压抑的、低沉的呜咽声,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悲鸣。
    “她死的时候,我就在她身边。她看著我,眼睛里有泪,也有笑。她说她不后悔,她说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我。她想让我抱抱她,可是我没有,我以为我只要不抱她,她就还活著。”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
    “我连她最后的心愿都没有完成……”
    无心看著蹲在地上的李淳罡,目光依旧平静,但那平静的深处,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前辈,绿袍儿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她死的时候,前辈在她身边。她死之前,跟前辈说了最后一句话。她说她不后悔,她说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前辈。前辈虽然没有抱她,但前辈在她身边,这就是她最后的心愿。”
    “前辈,人死不能復生。前辈再怎么懊悔,也改变不了过去。前辈能改变的,只有未来。”
    李淳罡的身体猛地一颤,肩膀停止了耸动。
    他慢慢地抬起头,看著无心,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泪水顺著脸颊流下来,滴在青衫上,滴在泥土里,像是一场迟到了很多年的雨。
    “未来?我这样的人,还有未来吗?”
    无心蹲下身,与李淳罡平视,目光依旧平静,依旧慈悲。“有。只要前辈愿意,隨时都可以有。”
    李淳罡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了几个字。“去哪里找未来?”
    “清凉寺。前辈现在就在清凉寺。”
    无心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一片落叶,落在李淳罡的心口。
    “前辈的未来,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