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沉国(3)
沈若芷的话落下之后,屏幕上的符號停了。
质数序列。
物理常数。
鯨落偏移量。
三段信息,三个层级——
语言,科学,共同记忆。
教科书级的第一接触协议。
但教科书里没有写接下来该怎么做。
王鑫栋按下通讯器:“刘攀,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刘攀站在建筑屋顶上,仰头看著那三个身影。
深潜装甲的灯光照不到那个高度。
但他闭了一下眼。
连接视觉里,那三个存在亮得刺目。
不是粉金色的温柔光晕。
冷蓝色。
锐利。
每一条光线的边缘都整齐得像刀切——
没有弥散,没有过渡,意识和物质的边界在他们身上精確到原子级別。
他们不是“有意识的生物”。
他们是“意识本身被编译成了物质”。
刘攀的右手又开始抖了。
那种飢饿感。
不是他自己的飢饿——
是连接视觉在渴望。
他的能力想“读”他们。
就像一个刚学会认字的人,面前摊开了一整座图书馆。
但他忍住了。
因为上次他试图读取第一纪文明的残留信號,差点把自己烧成灰。
“它们在等回应。”沈若芷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怎么回?”王鑫栋问。
“用它们的方式,数学。”
沈若芷的手指已经在终端上飞快地敲击。
“质数序列是它们的『你好』——
我们回一段同样的序列,表示『收到了』。
然后——”
她停了一下。
“然后我们得告诉它们,我们是谁。”
“你不是已经说了吗?
物理常数就是——”
“物理常数是宇宙的身份证,不是我们的。”沈若芷说,“它们需要知道的是:站在它们面前的这个东西,有没有资格对话。”
她调出一个界面。
“我在编一段回应信號。
质数確认序列+精细结构常数的当前值+人类dna碱基对的数学编码。”
“碱基对?”王鑫栋皱眉,“这会不会暴露太多——”
“它们已经知道我们长什么样了。”沈若芷说,“那个凹槽是五根手指。
它们在第一纪就见过人类,或者——”
她没有说完。
或者第一纪文明本身就是人类。
沈若芷按下了发送键。
信號通过零號机的外部通讯阵列,以声吶脉衝的形式向水中广播。
质数序列。
2,3,5,7,11,13——
精细结构常数当前值。
碱基对编码。
三段信息射入深蓝。
沉默。
七秒。
那三个身影中,伸出手掌的那个——
收回了手。
六根手指缓缓合拢。
然后它做了一件事。
它朝刘攀的方向,下降了五十米。
悬停在建筑屋顶上方。
和刘攀的距离——
二十米。
海水隔在中间。
深潜装甲隔在中间。
二十米。
它低头看著刘攀。
刘攀抬头看著它。
那个存在的面部没有表情——
灰白色的皮肤光滑得像瓷器,没有眉毛,没有皱纹,眼睛是两个深蓝色的光点,没有瞳孔。
但刘攀在连接视觉里看到了別的东西。
那两个光点在扫描他。
不是扫描装甲。
是扫描他。
穿透金属,穿透液压系统,穿透骨骼——
直接读取他意识层面的信號。
刘攀感觉到了。
一种极其轻微的触碰。
连接视觉里,一道冷蓝色的细线从那个存在的眼睛延伸出来,碰到了他的意识光晕的边缘。
试探。
指尖碰水面的力度。
“刘攀!”沈倾辞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出来,“快断开。
现在断开你的——”
“不用。”
刘攀的声音很平。
“它只是在看。”
冷蓝色的细线在他的意识边缘停留了三秒。
然后缩回去了。
那个存在直起身。
它转向另外两个同伴。
三个存在之间,冷蓝色的光以极快的速度闪烁——
不是声吶,不是电磁波,是某种刘攀的连接视觉也捕捉不到的通讯方式。
一秒之內,信息交换完毕。
最初伸手的那个存在重新转向零號机。
它再次抬起手。
六根手指张开。
零號机的屏幕再次被接管。
这次出现的不是数学。
是图像。
三维模型。
一个球体。
球体表面覆盖著密密麻麻的线条——
经纬线、等高线、某种坐標系。
球体在旋转。
沈若芷认出了它。
“地球。”
但不是现在的地球。
大陆的形状不一样——
更集中,更完整,没有现在这些破碎的海岸线。
盘古大陆。
或者更早。
球体上的线条开始变化。
某些区域亮起来——
暖色,从深红到橙黄。
沈若芷数了一下。
七个。
七个亮区,分布在盘古大陆的不同位置。
“七宗罪的频段锚点。”她低声说。
图像继续变化。
盘古大陆裂开。
大陆漂移。
七个亮区隨著地壳运动分散——
有的沉入海底,有的被推上高原,有的被火山覆盖。
但它们还在。
位置变了,但信號没断。
时间快进。
现代地球的轮廓出现了。
七个亮区只剩三个还在发光——
其余四个暗淡了,但轮廓还在。
三个亮区。
一个在太平洋。
就是这里。
一个在地中海。
一个在——
沈若芷的手指点在屏幕上。
“青藏高原。”
图像停了。
然后球体上出现了第八个標记。
不是暖色。
冷蓝色。
和那三个存在一样的顏色。
这个標记不在地表。
在地幔。
深度——
一千二百公里。
沈若芷盯著那个標记。
“它们在告诉我们,还有第八个锚点。”
“七宗罪只有七个。”王鑫栋说。
“对。”
“那第八个是什么?”
沈若芷没有回答。
她转向通讯器。
“刘攀。”
“嗯。”
“你脚下的建筑——
那个凹槽——
你把手放进去会发生什么?”
“沈倾辞说它会读取我的生物信號。”
“我问的不是沈倾辞的档案。
我问的是你的判断。”
刘攀低头看著脚下的同心圆。
七个圆。
圆心是五根手指的凹槽。
他闭了一下眼。
连接视觉里,那个建筑不是死的。
它在呼吸。
极慢的、和心跳同频的呼吸。
每一次“呼吸”,同心圆的刻痕里都有微弱的脉衝光流过——
从外圈流向圆心,再从圆心流向外圈。
循环。
那个凹槽不是锁。
锁是阻碍性的——
你插进去,它验证,然后打开。
这个凹槽是接口。
你插进去,它不验证你的身份——
它接通你的意识。
“它不是认证系统。”刘攀说,“是通讯终端。”
通讯器里安静了两秒。
“陈敦礼的勘探报告里把它標註为『生物认证接口』。”沈倾辞的声音,每个字都压著,“九科的定义——”
“九科没把手放进去过。”刘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