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群租房里的歌声
回到群租房已经是7点半了,房东李大爷坐在一楼的沙发上看著三国演义,摇著诸葛丞相同款的鹅毛扇,李嫂见到林牧回来,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才转头向著李大爷道:“老头子,要不要开饭?”
“再等等。”
李大爷推了推眼镜框,然后扭头看了林牧一眼,微微皱起眉头:“是不是要走了?”
此时的李大爷气度沉稳,料事如神,但他微微皱起眉头,却有种司马懿那种令人心中打鼓的感觉。
林牧重生之后,靠著超越这个时代十年的阅歷,似乎有点俾睨天下的感觉,但面对这个老爷子,却是惧怕的很,无他,老爷子继承了杭州本地人怎么吃亏就是不会在嘴上吃亏的光荣传统,嘴巴著实厉害,吵架能从早干到晚,从吴儂软语到莲花闹,句句不带重复。
吵架是吵不过的,林牧从来都是敬而远之。
不过此时,那种惧怕却更体现在这个老爷子很可能不退押金上,毕竟他没住满时间,不占理。
“是呀,大爷,我可能明天就搬走了。”
林牧大大咧咧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然后摸起果盘里的苹果,也不削皮,喀擦咬了一口。
李大爷微微有些错愕的看著林牧,今天这小子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往常这小子谨小慎微他也清楚,但是不管怎么说,他对自己还是有些惧怕的,今天,却隨意了很多。
“为啥要走?”
李大爷皱起眉头,也没太在意林牧的態度。
看到李大爷把目光从三国演义上移了过来,林牧才把为什么要搬走的理由一五一十的说了。
“这房子虽然离公司近,但是也太寒酸简陋了!当真是诸葛草庐么?”
林牧说完,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准备上楼,扭过头来:“现在房源真多,竞爭也大,老李你真该好好装修一下,別整天想著什么摇扇子,唱莲花闹了!”
“混小子!”
李大爷眉头一拧,瞪了林牧一眼。
林牧溜之大吉,急忙回到房间。
杭州这座不夜城的霓虹,穿过窗帘的缝隙,在林牧房间的纸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他住在这个群租房里的最后一夜。
他坐在床上,没有开灯,任由自己陷在黑暗里,像一块被抽乾了所有能量的礁石。
疲惫。
深入骨髓的疲惫。
这种疲惫,不是因为这几日连夜开会,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无力感。
虽然手握十年的信息,但毕竟还没成功不是。
內忧外患,前路茫茫啊!
林牧靠在椅子上,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空气里瀰漫著灰尘跟旧纸箱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他站起身,拉开房门,想去走廊尽头的阳台透透气。
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林牧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他两世共居住了七百多个日夜的地方。
狭窄的过道被生锈的自行车,歪倒的鞋架,还有一袋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垃圾所挤占。
斑驳的墙皮上面贴满了各种催缴水电费的通知单和牛皮癣gg。
这就是他这一世奋斗开始的地方。
林牧朝阳台走去。
一阵压抑的爭吵声从左手边的门缝里传出来。
“你被开除了?还没拿到赔偿?那下个月房租怎么办?”女人的声音充满了关切和疲惫。
“我有什么办法?老板说裁员就裁员,哎,我只有明天就去工地找活路干!”男人的声音透著一股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无力。
林牧的脚步顿住了。
他知道这户人家,一对从贵州来杭州打工的年轻夫妻,带著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
男人白天在公司上班,女人在家带孩子,偶尔做点手工活。
他们总是笑呵呵的,见到谁都热情的打招呼。
林牧从没想过,关上门后,他们的生活是这样的。
再往前走几步,是另一个房间。
里面没有爭吵,只有一阵急促而富有节奏的键盘敲击声。
偶尔,会夹杂著几句含糊不清的梦囈。
“这个bug...他妈的到底在哪里...”
“上线!必须在天亮前上线!”
林牧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他也认得这个邻居,一个和自己一样的程序猿,比他自己还像个工作狂。
每天顶著一双熊猫眼,穿著格子衫和拖鞋,游魂一样的在走廊里飘过。
他们之间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你好。”
“外卖拿一下。”
“谢谢。”
原来。
每个紧闭的房门背后,都藏著一个正在与生活搏斗的灵魂。
林牧继续往前走,走廊的尽头,就是公共卫生间。
一阵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从没有关严的门缝里飘了出来。
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妈,我没事...我挺好的...”
“钱...钱够用,你们別担心我,我在这边吃得好睡得好,同事都对我很好...”
“嗯,我就是...就是有点想家了...”
女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轻鬆,但那浓重的鼻音跟间或的抽噎,却出卖了她。
林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的刺了一下。
他想起了前世刚来杭州的自己。
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因为项目失败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一个人躲在被子里,不敢哭出声。
成功,失败,爭吵,希望,绝望,梦想,思乡...
这座小小的,破旧的群租房,就像一个微缩的蚁巢,上演著世间最真实的悲欢离合。
而他,曾经也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员。
就在林牧心里五味杂陈,无心透气,准备转身回房的时候。
一个歌声,毫无预兆的,从他隔壁的房间里,轻轻的飘了出来。
那是一个男孩子的声音,没有伴奏,只有最纯粹的清唱。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我曾经拥有著的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
“...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
歌声並不专业,甚至带著一点点跑调,气息也有些不稳。
但那声音里蕴含的情感,却像一只温柔的手,瞬间抚平了走廊里所有的嘈杂与喧囂。
那对夫妻的爭吵声,好像停了。
程序猿的键盘声,似乎也慢了下来。
卫生间里的哭泣声,也消失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略带沙哑,却无比真诚的歌声,在昏暗的走廊里,缓缓流淌。
那歌声,唱的是他自己,唱的是这对吵架的夫妻,唱的是那个敲代码的程序猿,唱的是那个想家的女孩。
也唱进了林牧的心里。
“...我曾经毁了我的一切,只想永远的离开...”
“...我曾经墮入无边黑暗,想挣扎无法自拔...”
歌声还在继续,一个又一个挣扎的灵魂,在这一刻,被这最朴素的旋律,连接在了一起。
他们或许素未谋面,或许职业不同,或许阶层迥异。
但在这一刻,他们是相同的。
都是在这座冰冷的钢铁森林里,努力燃烧自己,散发微光的普通人。
林牧闭上了眼睛。
他脑海里那些关於直播,关於数据,关於苏玥,关於王聪聪的纷乱思绪,在这一刻,被彻底清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清晰无比的念头。
什么东西,可以跨越语言?
什么东西,可以跨越文化?
什么东西,可以跨越阶层?
是情感。
是共通的人类情感。
而音乐,正是承载这种情感的最好载体!!!
他现在所做的策划《城市求生》,还是现在还是有一点想法的直播带货,归根结底,都还停留在“製造內容”的层面。
它们需要剧本,需要策划,需要高昂的製作成本,甚至还需要观眾有一定的理解门槛。
但是,音乐不需要。
一个动人的旋律,一副真诚的歌喉,就足以在瞬间,击中所有人的心。
就像现在,他不需要知道这个男孩的故事,但他的歌声,已经让他感同身受。
如果...
如果把这种最原始,最纯粹的感动,通过直播,传递给千千万万的人呢?
林牧的眼睛,在黑暗中,猛的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堪比星辰的光芒!
他想到的,不是传统的音乐选秀,不是那种需要评委,需要pk,需要华丽舞台的复杂模式。
而是一种更简单,更纯粹,更触手可及的方式。
音乐直播!
让每一个像隔壁男孩这样,拥有才华却被埋没在人海中的普通人,都能拥有一个展示自己的舞台。
他们不需要昂贵的设备,不需要专业的训练,甚至不需要露脸。
他们只需要一把吉他,一个麦克风,一颗热爱音乐的心。
然后,用他们的歌声,去治癒,去温暖,去连接另一端,无数个同样孤独,同样迷茫的灵魂。
语言不通?没关係,旋律是世界语。
文化差异?没关係,情感是共通的。
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当所有直播平台还在游戏,秀场,户外这些红海里拼得你死我活的时候,他完全可以开闢一条全新的赛道!
一条以情感共鸣为核心的,直抵人心的赛道!
林牧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困扰他多日的迷雾,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歌声,彻底驱散。
那些来自公司內部的阻力,来自竞爭对手的压力,在这样一个宏大的构想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创业路上的又一个爆点!
歌声,不知在何时已经停下。
走廊里,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牧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丝毫犹豫,拿出了笔记本。
黑暗中,他又翻开新的一页,在標题栏上,重重的写下了四个字。
“音乐,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