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新的构想

      “如果我们能够让奥地利继续留在德意志这个存在之內,但在事实上失去对德意志事务的话语权。”
    “如果让奥地利的天主教信仰和哈布斯堡的传统渐渐在新的德意志民族主义敘事中不再被其他邦国视为可以追隨的旗手。”
    卡尔继续绘声绘色地描述著,但听到“民族主义”的俾斯麦並没有什么反应,反而陷入了长久地思考。
    “如果让匈牙利不再成为一个大德意志的负担,而是成为可以藉助和利用的力量。”
    “同时我们用匈牙利拖住奥地利,让奥地利在德意志事务中不能有过大的影响力话语权。”
    “那么我们对奥地利的战爭就不仅仅局限於將它赶出德意志,而是为以后的欧洲整体的平衡、和所有说德语人群的统一。”
    俾斯麦则不再言语。
    他自詡为在外交场上深有研究,而且叱吒风云几十年的老手,此时此刻竟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看著面前的卡尔,似乎在看著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思路,但是很显然,他现在並不想对这个思路作判断和评价。
    德意志统一的歷史上从来不缺乏想要把奥地利赶出德意志的声音。
    奥地利人在德意志邦联之中蛮横霸道,德意志內部对奥地利的不满积累了很长时间。
    很多德意志民族主义者都在说,必须把奥地利踢出去,建立一个新的由普鲁士主导的德意志。
    这个想法虽然粗暴,但是逻辑上並没有问题。即使把奥地利踢出德意志,普鲁士所领导的德意志部分依然可以有完整的功能和统一的民族文化。
    但是俾斯麦现在正在思考的,是霍亨索伦王室的第二王子提出的另外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仍然要在战场上与奥地利分出一个高下,但是並不踢走奥地利。
    只是要让奥地利在事实上失去对德意志事务的发言权,让南德意志各邦国不再以奥地利为旗手。而让匈牙利成为某种德意志势力的外延。
    而这一切,都要建立在让德意志民族主义成为统一的精神纽带之上。
    “卡尔殿下,”俾斯麦终於开口了,“您说,让奥地利的天主教习惯渐渐服从於德意志民族主义…您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卡尔语气依旧平静,像是敘述一个客观事实。
    “这意味著我们要扶持和引导德意志內部的民族主义情绪,让它在整个德意志地区成为一种新的、比宗教更有凝聚力的信仰。”
    “殿下,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俾斯麦斟酌了许久之后,才继续开口道,“不过,要凝聚出您所说的德意志民族的精神,恐怕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没关係,我愿意等上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卡尔的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下,表现出一种气吞天下的气势。
    “殿下,关於您对奥地利的论断,我只能暂时持保留意见。”俾斯麦。用略显沙哑的声音继续开口道,“我所能同意的,仅有对奥地利的战爭部分。”
    车厢里的三人都没再说话。
    布吕歇尔见卡尔和俾斯麦之间的气氛有些尷尬,连忙给二人都倒了一杯水。
    跟著卡尔一同出行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显然对“人情世故”这块也是有些熟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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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说的是,德意志人首先是德意志人。然后才是天主教徒或新教徒。”卡尔接过水杯继续道,“我相信语言、民族、文化和共同的歷史记忆——这些东西比宗教更有力量。”
    “如果这些东西能被南德意志各邦的精英阶层和民眾接受,那么我要做的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如果这些能达成,奥地利就再也没办法在德意志內部找到追隨者。”
    俾斯麦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构想的每一个细节。
    “殿下,”俾斯麦又开口了,“您有没有想过,这个构想如果提前被维也纳那边知道了,会发生什么?”
    “当然想过。”卡尔微微弯起嘴角,“所以这个构想我目前只对你们两个人说过。”卡尔又指了指旁边的布吕歇尔。
    “另外我还有一个构想,对克虏伯先生说过。”
    卡尔对布吕歇尔点了点头,示意他向俾斯麦解释先前卡尔对布吕歇尔所说的那个將军方、工业界和王室统一起来协调的构想。
    布吕歇尔磕磕绊绊、连笔带画地,向俾斯麦解释了卡尔对克虏伯所说过的话。
    俾斯麦仔细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盯著卡尔看了许久,然后忽然大笑了起来。
    这个笑声比前几天被卡尔说“你名声也很臭”的时候还要更大一些,整个火车车厢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果然殿下的想法不仅仅局限於这次议会的危机上,而是更加长远。或许,这就是您选择这次亲自来巴黎找我的原因吧。”俾斯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
    “我想,我大概愿意在很多事情上支持殿下。”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布吕歇尔刚才敘述时紧张的表情放鬆了许多。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俾斯麦补充道。
    “请说。”
    “殿下在柏林的时候,要站在我这边,不仅是以您个人的身份,而且要以您作为普鲁士王室的身份。”
    “当然了,並不是要您和我一起去议会里和那些人吵架。”
    “只是,当我在议会里和那些自由派斗的时候,我需要知道霍亨索伦家族里至少有一个头脑清醒的人知道我在做什么。”
    卡尔握住俾斯麦伸过来的手,感受著从掌心传来的力量感。
    “你放心好了,”卡尔说道,“我这次来巴黎就是来带你回去,和你一起打这场仗的。”
    俾斯麦看著卡尔的表情,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鬆开了手,拿起了那杯布吕歇尔倒的水,一饮而尽。
    “明早我们就要回到柏林了。”俾斯麦一边说著,一边掏出他的行李包,从里面找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了桌子上。
    “殿下,”俾斯麦说道,“在这之前,今晚我还有一件东西想让您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