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千里镜
沈家的玉器作坊在城南,不算大,却也是传了三代的老字號。沈璟的祖父早年替广州城里的富户做玉屏风起家,到了他父亲沈观这一代,除了做玉器,也兼著做些水晶文玩,偶尔还给海商加工些稀奇古怪的西洋订单。
沈观是个精明人,做买卖的本事比读书大了十倍不止。对这个儿子,他的心思一向很明白:读书是为了能考上个秀才,有个功名傍身,免得官府来收税的胥吏欺负。至於中举人中进士,那是祖坟冒青烟的事,暂且不敢想。所以沈璟在四峰书院念书,沈观也乐得多给他几两碎银,由著他在码头上淘些泰西洋货。
直到这天傍晚,沈观正在帐房看帐,后院忽然传来一串大呼小叫,叫声里夹著他儿子变了调的嗓门:“看见了!看见了!爹你快来看!”
沈观搁下笔,不紧不慢地走到后院。暮色还没散尽,天边还剩一抹橘红。沈璟正趴在东墙边的石桌上,手里举著一根竹筒——足足两拃来长,竹筒两头各嵌著一片亮晶晶的东西,正对著远处城门楼子上的旗杆。
“看什么?”沈观走过去。
“城门楼子上那面旗!”沈璟一把將竹筒塞给父亲,“爹你拿这个看!”
沈观接过竹筒,学著儿子的样子把一头凑到眼前。他先是眯著眼对了半天,什么也没瞧见,全是模糊的一团绿。沈璟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不对不对,这边眼睛闭起来,那头慢慢拉——对,拉到看得清楚为止。好了没有?”
沈观的手忽然停住了。
城门楼子上的那面旗,原本隔著两条街,他肉眼看去不过是个小红点。但此刻透过这竹筒,那面旗竟然清清楚楚地铺在眼前,连旗角上绣的那条海波的纹路都看得分明。他甚至能看见旗面被晚风吹动时折出了几道褶子。
他把竹筒放下来,又举起来,又放下来,反覆三遍,方才转过头来盯著儿子:“这是哪里来的?”
“我自己做的!”沈璟挺起胸脯。
“你做的?”
“真的!那两个镜片,是我让作坊里孙师傅帮著磨的。一个鼓得平缓些,一个鼓得陡些。竹筒也是我自己锯的,前后正正好好一尺长。范先生教过的,前面那片焦距要长,后面那片焦距要短,两片配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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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沈观打断他,“范先生?书院里那位范举人?”
“对!范先生讲了好几次了,光怎么走直线,怎么经过鼓面镜会偏折,两片镜片怎么配合才能把远处的东西拉近。他还说这个叫『望远镜』,又叫『千里镜』。”沈璟一说起这个就来劲,连比带划地讲了一通。
沈观只听懂了三四成,但他听懂了一件更要紧的事。
“这东西的道理,是范先生在课堂上公开讲的?”
“那当然!不止我听了,陈恪陈大哥也听了,刘秀才也听了,韩立也听了,好几十个人都听了。”
沈观没再问下去。他把竹筒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就像放一件刚出土的上古神器。然后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明儿散学之后,我去书院一趟,拜会范先生。”
第二天下午,范靖讲完算学课,正要收拾东西回住处,陈恪从外面进来道:“先生,沈璟他爹来了,在偏厅等著。”
范靖微微有些意外,但心里大概猜到了缘由——两片焦距不同的镜片,加上一个竹筒,沈璟那孩子当真做出来了。他让陈恪先回去,自己整了整衣襟,往偏厅走去。
偏厅里坐著两个人。沈璟一如既往地一脸藏不住的高兴,旁边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身蟹壳青的绸直裰,麵皮白净,留两撇髭鬚,眼珠灵活得像两粒算盘珠子。见了范靖进门,立刻站起来,把腰深深地弯了下去。
“范先生,在下沈观,是玉鸣的父亲。今日冒昧前来,实在是先生教的这些东西,让我这个……这个不知圣贤书的人,也大开了眼界。”
范靖还了礼,请二人坐下。沈观也不绕弯子,直接从袖中取出那根竹筒,双手捧到范靖面前:“先生请看,这孩子照著先生教的法子,拿我家作坊里的水晶,磨了两片不一样的镜片,装在这竹筒里。昨儿他拿给我看的时候,隔著两条街,城门楼子上的旗看得清清楚楚。”
范靖接过竹筒,在手里转了转。竹筒打磨得光滑,两端的镜片用铜丝扎得极牢。他走到偏厅门口,举起竹筒朝远处望了望。远景確实比肉眼清晰了不少,只是两端的镜片似乎没有做消色差处理,影像边缘微微有些发红髮蓝,但倍数大概已经有了三四倍。他看著镜子里那只在枝头閒坐的麻雀,忽然有些恍惚——在这个时代,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架望远镜。
他把竹筒放下,转身走回来。
“做得好。”他在沈璟面前站定,点了点头,“两片镜片焦距一长一短,配合得当,筒长也对。你在动手这事上,比不少读了二十年书的人还强。”
沈璟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
沈观在旁轻咳一声,开口道:“范先生,我是个生意人,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的话。我就直说了——我想做这个,拿出去卖。”
范靖並不意外,只点了点头:“沈东家继续说。”
“这东西能干什么用,我还是想得到的。出海的海商,守边的兵士,谁不想远远就望见东西?便是不出门的老爷们,拿著登高望远,那也是件雅事。”沈观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身子往前探了探,“先生,这东西是您教的,该怎么分,您说了算。您要是看得起沈家,这买卖的利润,咱们五五分帐,立字为凭。”
范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不紧不慢地回答:“沈东家,我不分你的利润。”
沈观一愣,正要开口再劝,范靖摆了摆手。
“不过我有三个条件。”
“先生请讲。”沈观坐直了身子。
“第一,我不要你的分帐,但你要从每年的利润里拨出一笔,捐给四峰书院。多少你自己定,用途只有一个:资助那些愿意学算学和格物的穷学生。每年书院张榜公布收支,我绝不沾手。”
沈观听了,心里顿时雪亮。不要银子,却要捐给书院——书院是范靖讲学的地方,书院的名声就是范靖的名声。这位范先生要的不是钱,是名。他当即点头道:“这是积德的事,先生不说我也该做。我回去就擬个数目。”
“第二,”范靖伸出第二根手指,“每卖一架千里镜,都要附一张纸,纸上写清楚这东西的格物道理。就是玉鸣方才说的那些——光走直线,经凸镜则偏折,聚而成像,长焦短焦配合。不能用之乎者也糊弄,要让人看得懂。”
沈观眉毛微微一挑。他立刻明白了范靖的用意:这哪里是卖镜子,这是在卖“范学”。每一架千里镜卖出去,都等於替范先生的学问在天下人面前立了一个证据。他略一思忖,笑道:“这是自然。全广州都知道,这东西是范先生格出来的理。不过先生,这张纸一附,懂行的匠人拿了去,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能仿出来。”
“所以呢?”范靖看著他。
“所以也没什么。”沈观笑得很坦然,“我大明又没有专利,仿製这种事,有没有那张纸都一样。广州城里的玉器行,哪家出了新花式,不出三个月满城都在做。做生意嘛,拦是拦不住的。倒不如像先生说的,把理讲清楚——仿製的人能仿个样子,却仿不出这层理。到时候满天下的千里镜,都替先生传名。”
这一回轮到范靖微微一怔了。他原以为要多费些口舌,没想到沈观片刻之间已经把利弊算得清清楚楚。
“沈东家看得通透。”他继续道,“第三,这生意不能由你独家做。张世兄张举人早已有意,他的路子广,能联络海防和水师,也能打通省城的关节。沈东家做零售是把好手,加上张世兄,这东西才能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沈观略一思忖,痛快地一拍大腿:“成!能和张老爷一起做,那是抬举我们沈家了。先生,张老爷那边,是您去说,还是我登门去谈?”
“我来牵线。”
“那便这么定了。”沈观站起来,重新一揖到地,“先生方才说的三条,我沈观都应了。口说无凭,改日与张老爷一同立契。”
范靖也站起身,正要送客,沈观却又停住了脚步。
“先生,我还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沈东家但说无妨。”
“先生方才说,这千里镜能望见远处的东西。我在想——它能不能往天上看?”
范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能。”
沈观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亮得跟刚才在院子里看旗杆的儿子一模一样。
“先生,您想想,”他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桩极要紧的秘密,“自古以来,三皇五帝、秦皇汉武,有谁亲眼看清过月亮上到底有什么?没有人。要是咱们第一个看见了月亮上有没有山,有没有海——那先生的名字,”他顿了顿,“怕是不止刻在书院里了。”
范靖不得不重新打量这个做玉器生意的中年人。他原以为沈观不过是个精明的商人,没想到这人精明到了能一眼看出望远镜最惊人的价值所在。
“沈东家好见识。”他由衷地说。
“哪里,都是先生教的。”沈观拱手笑道,“先生方才说的第三条,我还有个想法。张老爷若是能通兵备道的路子,我们不妨先做几架,以四峰书院的名义送给水师试用。不要钱,白送。水师用了就知道好,到时候朝廷来採买,那可比零卖强出百倍。”
范靖笑了笑:“沈东家方才算盘打得震天响,嘴上却说积德的事——我看你这德,积得也不亏本。”
沈观也笑了:“积德和赚钱,从来就不是两件事。先生把道理教给犬子,这是积德;犬子做出了千里镜,这是积德的果。我拿这果子出去卖,卖得的银子捐回书院,书院又教出更多能格物的后生——先生您看,这是个圈,转一圈,德也积了,钱也赚了,后生也出息了。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做的买卖吗?”
范靖怔了片刻,忍不住笑出声来。
“沈东家,你若不做买卖,倒真是个能当大学士的料。”
“大学士?先生莫要折煞我了。”沈观连连摆手,正色道,“我沈家三代匠人,能做到今天,靠的是什么?不是比別人手艺好,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跟什么人走。古人说良禽择木而棲,这些年广州城里的读书人多了,但能让我真心实意地想跟的——先生还是头一个。”
当天傍晚,范靖去了一趟张府。
张敬斋在书房里把玩著那根竹筒,对著窗外望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放下竹筒,转头看向范靖。
“贤弟,”他说,“你这哪里是格了个读书镜?你这是替咱们四峰书院格出了一棵摇钱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