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牛津迷案(五)

      第一份文件是几封信的抄本。
    字跡是手写的副本,笔跡端正克制,像是有人在抄写时刻意收敛了自己的书写习惯。
    信件的日期跨度从去年初秋到今年开春,收件人是一位名叫“桑德森”的先生,地址不在牛津,而在伦敦某条查尔斯不熟悉的街道。
    信件的內容看上去平淡无奇——大多是学术上的交流,討论某份中世纪文献的解读,偶尔提及一些会议安排,措辞礼貌而疏离,像是两个彼此熟悉但保持距离的人之间通过书信维持著某种仪式感。
    但查尔斯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一封信的末尾,署名之后都有一段简短的日期標註,格式与正文中的日期不同,像是被额外添加的某种编码。
    他把那几页抄本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
    第二份文件是研究经费申请的记录。
    纸张是学院的制式表格,空白处填著弗莱明爵士的笔跡——查尔斯能辨认出来,因为他在亚瑟的论文批註里见过类似的字跡。
    申请经费的理由是“对牛津中世纪章程中关於土地赠予条款的补充研究”,金额不大,不算出格,附有简短的预算说明和预期成果。
    但申请结果栏写著“驳回”,驳回理由那一栏却是空白的。
    查尔斯用手指抚过那处空白,上面有一些被忠实復刻上去的污渍,以及一行备註:
    ——此处空缺。像是在写驳回理由时用了很大的力气,然后又全部擦去了。
    他翻开第三份文件。
    那是一张读书室的座位表,標註了弗莱明爵士在过去两年间固定的借阅记录和座位安排。
    表格本身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查尔斯注意到,在每周三下午的时段,弗莱明爵士的座位旁边总有一个空位——座位號標著“未占用”,但整张表格上只有这一个位置从始至终都没有被任何人登记过。
    一个永远空著的座位。
    查尔斯靠进椅背,把这三份文件在桌上摊开,让油灯的光均匀地落在纸面上。
    他需要把它们放在一起看,才能让那些单独的细节开始互相呼应。
    信件的日期。经费申请被驳回的时间。那个空座位第一次出现的日期。
    他在脑中画了一条时间线,然后他发现:第一封“学术交流”信件寄出的时间,比经费申请提交早了两个月;而那个空座位开始出现的时间,比经费驳回的日期晚了大约三周。
    这意味著什么?
    也许弗莱明爵士在提交经费申请之前就开始向某位“桑德森先生”寄信了,而当申请被驳回——或者更准確地说,当申请被驳回且驳回理由被擦去之后——他每周三下午都会去读书室坐在同一个位置,旁边永远空著一个座位。
    他在等人。
    或者,他在等某个人来赴约。
    而那个人始终没有来。
    查尔斯把那些纸页重新收拢,整齐地码成一叠,但没有放回文件袋。
    他需要再读一遍,而且他意识到自己需要更多信息——关於“桑德森”这个姓氏,关於那笔被驳回的经费,关於每周三下午那个空座位。
    但此刻已经过了深夜,他不可能敲开任何一扇门去询问这些问题,而且他也清楚地意识到,如果他开始四处打听,那些问题的回声迟早会传回某些人的耳朵里。
    第二天下午,查尔斯在柳树下找到了亚瑟·布莱克。
    亚瑟正坐在那棵歪脖柳树根部的隆起处,手里捧著一本书,但查尔斯注意到他並没有在翻页——他只是那样坐著,目光落在河面上,像是正在和那本书进行某种无声的对抗。
    “亚瑟。”
    亚瑟抬起头,看到他的表情先是亮了一下,隨即又沉下来——一种短暂的希望升起又迅速被现实感压下去的表情。“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会在宿舍工作到天黑。”
    “工作隨时可以做,但有些事情不能等。”查尔斯在他旁边坐下,没有铺垫太多,“你还记得你昨天提到的那封信——弗莱明爵士桌上那封收件人是院长办公室的信吗?”
    亚瑟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復过来。“记得。所以呢?”
    “你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它封好了吗?”
    “封好的。”亚瑟斩钉截铁地点头,“我进去的时候,那封信就在桌角,封口已经被仔细地封上了,火漆也是完整的。
    “我还多看了一眼——因为弗莱明爵士平时总是把信隨手放在桌上,很少这么郑重地封好。”
    “你注意到火漆上有什么图案吗?”
    亚瑟皱起眉,用力回忆了片刻。
    “没有图案。就是普通的热蜡,没有印章。像是他不打算让人知道是谁封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因为他平时会用一枚图章戒指来封重要的信。但那封信用的是普通蜡。”
    没有印章的封蜡。一封刻意隱藏来源的信。收件人是院长办公室。
    查尔斯把这几个信息点在脑中排列好,然后他又问了一个问题:“昨天你说,你在门外听见了一段爭吵。除了格雷戈里·普莱斯的声音,你还记得另一个声音有什么特徵吗?”
    亚瑟闭上眼,像在黑暗中努力辨认一个模糊的轮廓。
    “年轻。”他最终说,“比普莱斯年轻。措辞很正式,像是在跟普莱斯谈一件公事——但我確定那不是弗莱明爵士。”
    ”因为弗莱明爵士的声音更沙哑一些,语速更慢。”
    亚瑟睁开眼,有些抱歉地看著查尔斯,“我只听到了几个词,真的。而且如果那人就是弗莱明爵士,为什么他要捏著声音说话?在自己的书房里?”
    查尔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亚瑟,”他说,声音放轻了些,“如果你遇到任何人问起那天下午的事,就说你是去送文件的,什么都没听到。”
    亚瑟看著他,那双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近乎恐惧的认真。
    “查尔斯——你是不是觉得这件事真的很严重?”
    “我觉得有些事情比你看到的更复杂。”查尔斯说,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但不必担忧,我怀疑有人已经知道了真相。”
    “谁?”亚瑟猛地皱起眉。
    “只是怀疑。”查尔斯避重就轻道,“你先看书,我到图书馆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