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看望

      二零零四年的冬天並不很冷。
    张建勛走出家门回首望了望锁好的大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红砖墙围定的院落整齐乾净,没有半点杂芜。
    张建勛家住在政平村的西南街,前面就是广阔的田野,一条树带从村西边穿行过去,一直到南边的大道旁。村路从这向东八九十米远再折向东北再向东与南北向的主干道相交。
    政平村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孟奇屯。与其他村落一样,它的最初定居者是孟奇,便由此得名。孟奇屯是老十一区政府所在地,又是政平公社也即后来的政平乡所在地,加之规模大,因此它便有几分歷史的厚重感,传沿至今的虚构与真实填充了它全部的过往。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张玉堂的故事。老人儿说,张玉堂那年险一险被日本人杀掉,因为他募捐不力,还说当时他都给日本人跪下了。
    日本人占领双岭县后,用两辆汽车载著十几个日本兵满城地转,且不时地打机关枪,以镇摄市民,让他们放弃抵抗的意志。其后,仅以四五个日本人做行政管理。说是管理,不过是管理甘为亡国奴的前朝旧吏,由他们去发號施令收捐课税。张玉堂不止一次见过日本人,最后一次见到日本人时他赏了他们一个耳光以发泄心中的怒气。这个故事是张玉堂自己说的,真实与否无从考证。当然,张玉堂的二儿子做了供销社的店员是赵凡武安排的也是个传说。
    双岭撤县改市后的第二年春天,赵凡武来看望张玉堂,此时他已届古稀之年。赵凡武来看望张玉堂成为张家颇感荣耀的一件事,常常被张玉堂掛在嘴边。当这两位老人相继去世后,张玉堂便成了传奇人物。
    张建勛对爷爷的事跡略知一二,详细之处不甚了了。逢人说起老十一区或者抓鬮时,他便会然一笑;二大爷升至总社主任而后退休在城里安享晚年,他也知其中的缘由……
    现在,张建勛在自己家的大门前略一迟疑,便跨上摩托向西驰去。
    村西的斜向西南的沙石路年久失修,路中央里大块的石头裸露著,车辆行起来颇觉顛簸。好在有雪覆盖,又经车辆不停地碾压,靠边儿的一米左右还算平整。听说,过年就修通乡路了,水泥的,走起来不沾泥儿。
    道路两旁的树一闪而过,覆盖著厚厚积雪的田野旋转著向后退去。
    只不到十分钟,张建勛就进了校门,將车停在了办公室的窗子下。他没有直接进到办公室里,而是到自己班级里,將炉火调旺,再强调几句纪律后,就转身出来向办公室走去。
    政兴小学在村子的南面,与村子一道之隔。前后两栋房子和宽大的操场显出它的气派非同一般。校长,那个“常出黑”的秦昭明常说他与前任教育办王主任关係牢靠得像焊接的一样,又和现任陈启军交情匪浅,更重要的是政兴校的教学成绩数一数二有目共睹,所以他每年都会给教师们爭来哈尔滨市级的优秀教师模范教师的名额。也因此,政兴校符合条件的老师们都评定上了小学高级职称。事情果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吗?或者是他自吹自擂自我標榜自抬身价,鬼才知道!他有个外號,叫秦大花。这外號响亮得盖住他的本名,连小孩子都背地里这样叫他
    秦昭明正在办公室里站著宣讲。
    办公室在后栋房子的正中,它的对面是值宿室和井房,中间隔著一条两米宽的走廊。
    见张建勛进来,秦昭明停止了宣讲,將目光投一向他。张建勛只听了这么几个拉长声调的字:
    “可惜了,李祥君——”
    张建勛颇觉诧异,便与秦昭明的目光对接,那目光里分明有疑问:李祥君怎么了?
    秦昭明环视了一下围坐在火炉旁边的几个女老师说:“你不知道吗?”
    张建勛愈加诧异,就撩起眼皮道:“我知道什么?”
    “你在孟奇屯都不知道?李祥君死了!冻死的!也不知因为什么。”
    这是一个很意外的消息,不由得张建勛“啊”了一声。
    “他以前卖豆腐不从我家门前过,所以只能听见他的吆喝声。那声音『赫亮』打远,就这样,豆——佛——”张建勛仰起脖子,做手推车子的清状,“他的豆腐好吃抗燉,还白净细嫩。哎,他怎么还冻死了呢。”
    “他是你们屯子的姑爷,你应该知道啊。我寻思你听说了呢,原来还不如我消息灵通。昨天我上教育办开会,听陈启军主任说的。”秦昭明退后几步,坐到椅子上说,边说还边摆弄他的手指。
    “是我们屯姑爷我也不知道啊,他挺长时间不来买豆腐了。他老丈人家和我妈家倒不远,可他们搬走后,他就不来了。他不来,我当然就看不见,也看不见陈思静了。”
    张建勛把这一大段话说完后,目光逐次从围坐的几个女老师脸上扫过,就好像要得到她们的认可一样。
    徐亚坤,这个年近五十的女老师接过话道:“也对,咱们总上班,一天除了学生还是学生,都与社会脱节了。”
    秦昭明奇怪地耸了耸肩又紧了紧鼻子,说道:“建勛,你姥姥家在林屯,你要是去,就好好打听打听。”
    他们在这议论著李祥君和陈思静,唏嘘感嘆著命运的多舛,不觉上课的铃声响起。五十来岁的王清会伸了个懒腰道:“走吧,上刑场。”
    於是,眾人鱼贯而出,奔向各自的班级。
    这一整天,话题都离不开陈思静和李祥君,但细致之处哪个也说不清楚。还不到三点,秦昭明从椅子上站起,对自己也是对大家说:“今天就到这儿,天冷屋子也冷,一到下午炉膛就堵满了,透也透不出来。”
    有他的话,人们都收拾,然后散去。
    张建勛骑著摩托车出了村外后,他看见了落日的余辉皑皑的白雪交相辉映,也看见了天边那飞机飞过后拉起的白线。
    这景象很美丽。
    在极疾速行驶的摩托车上,他的眼前不断的浮现出陈思静李祥君的面孔,並由此想到了孙慧茹。她现在还好吗?
    在李离孟奇脱二里许的地方,有一条田间小路斜伸向东边,与那条树带相交。孙慧茹就葬在那交角之处。
    他下了车,將钥匙拔下,然后向里面走去。
    在孙慧茹的坟墓前,他站下了。淒清的草茎在风中微微颤动著,像是孙慧茹的灵魂在喃喃诉说。
    “慧茹,我来看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扒开用墓角的雪,像是给她扫出一条通道,仿佛孙慧茹会从坟墓里走出来。
    张玉堂张耀庭张建勛爷三个能言善辩的品性一脉相承,到他这儿更加发扬光大了:
    “慧茹,今天我又来看你了。嗯,过年的时候我再来,给你烧纸送钱。你不要吝惜钱財,钱乃身外之物,不花就是纸片子花了才是钱。你要多买些衣物和吃的,也要给咱孩子多买些。你刚过上好日子却离开我而去,这全是因为我,因为我的粗心大意。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我一定会第一天把你送到医院。那样你就能活著,我们的孩子也会活著。你说你喜欢听我唱歌,那么现在我就唱给你听——
    那一天知道你要走
    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
    当午夜的钟声
    敲痛离別的心门
    却打不开你深深的沉默
    那一天送你送到最后
    我们一句话也没有留
    当拥挤的月台
    挤痛送別的人们
    却挤不掉我深深的离愁
    我知道你有千言你有万语
    却不肯说出口
    你知道我好担心我好难过
    却不敢说出口
    当你背上行囊卸下那份荣耀
    我只能让眼泪留在心底
    ……
    我唱完了,该回家了。回到家里我还要生炉子烧炕做饭。你要是活著多好,我回家就能吃个现成的,不用我再忙里忙外。
    张建勛说完这句话后,猛然转身向砂石路走去。
    摩托车的轰鸣声响过几分钟后,张建勛到了自家的大门前。他打开院门进到院里,停下,再打开房门,將摩托车推进屋里。
    升炉子烧炕做饭再吃饭收拾,这几样下来,已过六点。张建勛有时想,这样重复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终了呢?
    从张耀庭去世起,张建勛的人生好像定下了一种悲凉的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