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汉堡与蛋糕

      宝山区,新苑公寓。
    距离晚上八点,还差十五分钟,寧辰已经站在小区门口。
    说是小区,其实就是四栋楼,围成了一个口字型。
    外墙面刷著淡黄色的涂料,很多地方已经起皮脱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水泥,而中间的空地上停满了电动车和自行车,还有几个健身器材,比如永远成双成对的“太空漫步机”,一个有点生锈的太极推揉器,双槓,一个扭腰器。
    如果天气再阴沉一点,就很有电影《殭尸》的氛围了。
    “……”
    “当几年凶宅试睡员,我胆子能比铁还硬。”
    背著黑色背包的寧辰,收回目光,一只手拎著一个肯德基的纸袋,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黄纸。
    是房东刘姐送他的那张符。
    景安寺求的,听说很灵验。
    他有点怀疑,自己入住凶宅好几天,一点事情没有,是不是得益於景安寺符篆的庇佑。
    “阿弥陀佛,无量寿尊,请继续保佑我,谢谢!我再也不说你是串子符了。”
    寧辰双手合十,祈祷一句,然后把符纸重新塞回裤袋,拍了拍,心底不由多了几分底气。
    走进单元门,先拿钥匙。
    物业办公室在一楼,一个老掉牙的大爷在看电视,见他来了,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钥匙递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星海派来的?”
    “对。”
    大爷又看了他两秒,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注意安全。”
    寧辰接过钥匙,继续爬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坏了,寧辰掏出手电筒,踩著楼梯往上走,脚步在空旷的楼道里发出沉闷的迴响。
    除此之外,楼梯平台的每个转角,也是堆满了杂物。
    手电筒的灯光扫过,有土壤乾裂枯黄的盆栽,有废弃的桌椅,有布满灰尘的自行车,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看似稀疏平常,可莫名让人精神紧绷,生怕在杂物堆中看到不好的东西。
    “中式恐怖真是绝了,氛围和意境完爆外国的血浆片。”
    楼层並不高,但短短的三层,已经让寧辰的肾上腺激素快速分泌。
    304室的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漆面斑驳,门框上方的墙壁有一道裂缝,像一条乾涸的河流,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门框边缘。
    寧辰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掏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
    “咔噠”一声,门开了。
    一股陈旧受潮的霉味扑面而来。
    寧辰摸到门边的开关,按了一下。
    灯没亮。
    灯泡坏了。
    “得,正好业主要求不能开灯。”
    自我安慰一句后,他抬起手中的手电筒。
    一束白光切开黑暗,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大概六十来平米。
    客厅里空荡荡的,没有家具,只有墙角堆著几块旧木板和一张摺叠椅。
    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手电光照过去,能看到自己刚才走进来踩出的脚印。
    空无一人。
    死寂,黑洞洞,只余下他的心跳声。
    眼下的氛围,可比建安小区的凶宅可怕多了。
    建安小区的凶宅,好歹是翻新过的,家具齐全,水电完好。
    这里截然相反!
    “咕嚕。”
    寧辰吞咽一口唾沫,然后念叨著“一晚两千”、“一晚两千”的口號,先用手电筒在房间里仔仔细细照了一遍。
    主臥、次臥、厨房、卫生间。
    提心弔胆地看过了每一个房间。
    手电光扫过主臥和次臥之间的那面墙时,他停了一下。
    墙壁被重新粉刷过,石灰下面的水泥墙体和周围的顏色不太一样,像是一块补丁。
    新水泥和旧水泥的接缝处,有一条细如髮丝的裂纹,形如拱门,把墙壁的某处圈了起来。
    寧辰扫过一眼裂纹和“补丁”,飞快移开目光。
    傻子都知道,当年的受害人,多半就是被砌在这堵墙里的,后来,尸体挖出来,窟窿重新被填补粉刷。
    但粉饰的再好,过去的罪孽和伤痕仍然无法彻底抹平和治癒!
    他回到客厅,把手电筒倒立在摺叠椅上,让光柱打在天花板上,形成一片柔和的漫反射。
    然后他蹲下来,从背包里拿出睡袋,铺在客厅中间。
    至於铺在主臥或次臥……
    还是算了吧。
    两千块的酬劳,不至於真去拼命。
    睡袋铺好之后,寧辰把肯德基纸袋放在睡袋旁边,拉开袋口。
    里面是一个汉堡、一包薯条、一对辣翅,一杯可乐。
    他把汉堡从纸袋里取出来,放在靠近那面墙的角落。
    然后把薯条从盒子里倒出来,取出一根,插在汉堡上,沾著番茄酱的薯条竖在麵包胚上,像生日蛋糕上插著的蜡烛。
    那个孩子死的时候七岁。
    理应插七根。
    但汉堡终究不是蛋糕,没那么大,插不下许多薯条,所以用一根意思一下。
    最后,他把可乐放在汉堡旁边,吸管插好,杯盖掀开一角。
    薯条、汉堡、辣翅,还是热乎的,寧辰在来的路上,特意去肯德基买了一份套餐,而他自己的晚饭就两包子。
    一个菜包子,一个肉包子。
    做完这些,寧辰坐回睡袋上,拧开自己带的水杯,举起来,对著墙角的那杯可乐,隔空碰了一下。
    “吃吧,哥陪你一个。”寧辰说。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迴荡著,然后归於沉寂。
    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墙角里的汉堡、薯条蜡烛、辣翅和可乐,手电筒的光芒打在它们身上,竟然在阴森的凶宅里,有了几分温馨的错觉。
    照片发给沈青鳶。
    寧辰在对话框里打字:
    【带了肯德基,给他吃的。】
    消息发出去,沈青鳶很快回復了。
    【哥哥,你真有爱心。】
    寧辰看著这条消息,不禁摇头:【有啥爱心啊,人都没了,他又吃不到,我只是自己找点宽慰罢了。】
    【不过也確实心疼这个小孩,年纪轻轻就走了,估计连汉堡都没吃过。我小时候第一次吃汉堡,可是被这个来自大洋彼岸的肥宅餐震撼住了,惊为天人啊。】
    回忆起过去,寧辰忍俊不禁。
    那时候他才多大?
    八九岁?
    爸妈带他去市里的肯德基,点了一个儿童套餐,送了一个小玩具。
    他捧著那个汉堡,两只小手有点抓不住,上下两片麵包,中间夹著一块炸鸡和几片生菜,涂抹著沙拉酱,咬上一口,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都亮了。
    那时候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现在回头看,不过是儿时味蕾接触的美味少,閾值低而已。
    长大后,肥宅餐都吃到腻。
    可墙里的孩子,大概连肥宅餐都没有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