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万万不可

      大殿里,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下来。
    然后眾臣反应过来,喧闹滔天。
    “官家不可!”
    吕大防第一个扑出来,喊道:“此言万万不可!官家乃先帝嫡嗣,天命所归,岂可轻言废立!”
    苏辙紧隨其后,“官家慎言!慎言啊!”
    他慌不迭朝珠帘拱手,“太皇太后,官家年少失言,绝无废立之理!恳请太皇太后宽宥!”
    不止两位宰相,班列里呼啦啦站出一片人。
    “官家万万不可!”
    “臣等万死不敢听此言!”
    “请太皇太后明鑑!”
    “请官家收回妄语,请太皇太后宽宥。”
    王岩叟的脸色变得极其惊骇,他往前两步跪下,拉著赵煦的手,脑袋凑过去,“官家!事不至此,事不至此!”
    赵煦跪著,一动不动。
    他没回头看,也没搭理王岩叟,他只用耳朵听,也能想像到殿中是什么景象。
    当皇帝主动把废立二字甩到檯面上时,所有人都得掂量掂量。
    你们说我错了,我认了,还往前走了十步。
    你们说我失孝动摇国本,好,那就议废帝吧。
    来。
    谁敢接这个话茬?
    谁敢真的议?
    议什么?
    议十五岁的天子因询问立后之事,因是否杖毙下人之事和太皇太后有所异议,就该被废?
    何况,杖毙下人之爭中,是皇帝主动揽下,求得宽恕,乃仁政之道也。
    回护身边人,亦是义也。
    细纠起来,谁敢言天子不仁不义?
    有资格站在大殿里的人,儘是旧党。
    其中或有左右逢源之徒,或有沽名钓誉之辈。
    但没点眼识,是绝无法站在这里的。
    中枢也都是高滔滔所信赖的人。
    但他们更是大宋之臣,而非高滔滔家臣。
    他们只是希望天子认错,希望天子恪守礼法上的孝道。
    但眼下,绝不希望大宋的少年天子被废。
    这不应该,也不可能。
    堂堂大宋天子在位七年,好学好思,勤勉诚恳,从未有过任何失德之举。
    这是满朝文武的共识。
    即便赵煦和高滔滔如风闻中起了爭执,高滔滔想废,他们也会跳出来阻拦。
    这天下终究姓赵,而不是姓高。
    岂能因为几句煽风点火的传言,因为四个台諫的风闻奏事,而废而再立?
    届时,有何面目於九泉之下见先帝?
    但凡赞同之人,与乱臣贼子无异。
    万钧之重,无人可担之。
    赵煦,就这样把棋盘给掀了,棋子乱飞,砸在看客们的身上,也让本以为自己占尽优势的对弈之人坐不住了。
    “官家,你可知你在说什么?”高滔滔站起身,硬忍著没把一旁的茶盏扔到地上。
    她布满皱纹的脸上乌云如山。
    高滔滔生气了,非常生气。
    语落如雷,也击碎了满殿喧譁。
    正在劝阻中的眾臣识趣闭上了嘴。
    吕大防乾脆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他不知道今天的事该如何收场,又会在汴京掀起多大的风波。
    赵煦迎著高滔滔如火般的目光,什么都没说,只是再叩首,然后他站了起来,转身面向百官。
    这一起身,跪在殿中抓著赵煦袖子的王岩叟也被迫起身。
    他呆愣著,整个人心神恍惚。
    王岩叟嘉祐六年时连中三元,名满天下,后因反新法,蹉跎於仕途,直至赵煦继位后,得旧党风云人物刘挚举荐,成为言官,起任监察御史,接著迁侍御史、左司諫。
    成为言官后,其很快弹劾新党核心人物蔡確、章惇等人,致使俩人被贬,声名大噪。
    再於元佑二年,先后改任起居舍人、中书舍人。在这期间,他与赵煦相处颇多,时常为赵煦讲课。
    和程颐一样,王岩叟也当得起赵煦一声“先生”之称。
    直到去年,他再升迁到枢密院,进入宰执之列,位列西府二把手,仅次於韩忠彦。
    王岩叟作为赵煦昔日老师,岂能不知赵煦之为人。
    今日出列諫言,主要也是看到赵煦迟迟不肯认错,恐酿事端,才以宰执之身份施压,逼赵煦认个错,在紧要关头不要触怒高滔滔,给高滔滔一个台阶,也给朝局一个安稳。
    谁能想到,赵煦直接把废立二字甩了出来。
    这玩意能乱说吗?
    他王岩叟敢諫皇帝失孝,可不敢碰废帝的边。
    那是要写进史书里,被后人戳脊梁骨的。
    “官家,您收回去。”王岩叟还抓著赵煦的袖子,急得额头冒汗,“臣等不是那个意思。”
    赵煦点点头,“尔等不是这个意思,尔等既然不言废立。”
    “可不孝二字,已在这座殿里说过了。”
    “满朝公卿都听见了。”
    “朕若装作没听见,日后御史台的案卷里,便多一笔,说元祐七年春,諫官当殿言天子不孝,天子默然。”
    “那朕想问,朕还怎么坐在这儿?”
    赵煦没打算收手,火候到了,就得把锅端起来。
    今天必须重拳出击,非得把言官们的牙齿打碎几颗不可。日后有人聒噪之前,需三思而后行。
    听赵煦这么说,王岩叟如鯁在喉。
    赵煦的声音继续传出,带著少年的恳切和决绝,“所以,朕依然想去太庙,焚一炷香,稟一句话。”
    “告诉祖宗,朕究竟孝与不孝,请列圣明鑑。”
    “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吕大防脑袋发晕,有些站不住。
    天子告庙,需鑾驾出行,需宗正寺陪祀,需太常礼院备仪注。
    经手之人少说成千上百。
    到时候,汴京城里人尽皆知。
    皇帝被言官逼到去太庙自陈。
    两宫不和的遮羞布,连渣都剩不下。
    太皇太后的威望呢?
    垂帘七年,苦心经营,难道要因为几个蠢货的一句风闻,毁於一旦?
    心里隱隱作痛的吕大防看了苏辙一眼,苏辙轻轻摇头。
    两位重量级宰执在一瞬间达成了默契。
    这事不能再往下走了。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珠帘后传来动静。
    “够了!”高滔滔道:“官家,太庙不可去!你有些过了!”
    她先憋不住了。
    “太皇太后恕罪。”赵煦挣脱了王岩叟的手,朝著高滔滔行礼,“孙儿被几位我大宋肱骨之臣质问,一时不察,顺著几位臣子的话直言几句,思虑不周,还望太皇太后体谅。”
    “那孙儿便不去太庙。”
    说不去就不去了?这么听话?
    眾臣又是一片愕然,方才大义凛然的態度呢?
    官家……,真是令人难以捉摸。
    赵煦於万眾瞩目中再转身道:“诸卿方才劝朕不可言废立,太皇太后也说不可去太庙。”
    “那朕是不是可以据此认为,朕近日之言行,並未到失孝动摇国本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