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被围攻的青云观,不是针对谁,但封建迷信总是不好的!

      而青云观换匾额的那天,大慈恩寺的方丈觉远正在会客厅里喝茶。
    普洱。
    二十年的老料。
    杯子是景德镇定製的,上面烧著大慈恩寺的寺徽。
    觉远今年六十三岁,剃度四十年,掌管大慈恩寺十五年。
    在他手里,大慈恩寺从一个中等规模的地方寺庙,做到了云州第一、全省前五。
    年收入仅香火和功德箱两项,就超过三千万。
    加上文创產品、素食餐厅、禪修课程、写经班下总营收近亿。
    这是一门生意。
    当然,觉远从来不会用“生意”这两个字。
    他会说——“弘法利生,广结善缘。”
    而今天在他喝茶的时候,知客僧法明进来了。
    知客僧是寺庙里负责接待和外联的角色,相当於企业的公关经理。
    法明的表情有点不太好看。
    “方丈,这个月的数据出来了。”
    觉远放下茶杯:“说。”
    “香客人次同比下降28%。功德箱收入下降31%。写经班的报名人数少了將近一半。”
    “素食餐厅呢?”
    “也降了。翻台率从3.2降到了2.1。”
    觉远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他拿起茶杯,又放下。
    “原因?”
    法明沉默了一秒。
    “青云观。”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会客厅里的空气微妙地变了一下。
    觉远没有接话。
    法明继续说:“最近一个月,青云观的热度持续上涨。网上关於『许愿灵验』的討论几乎全部指向青云观,很多原本来大慈恩寺上香的香客。尤其是年轻群体开始转向青云观。”
    “一个破道观。”觉远终於开口了,语气很淡,“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道士。”
    “是。”
    “搞直播。”
    “是。”
    “许愿。”
    “是。巧合或不巧合——三次许愿都灵验了。网上传得很厉害。”
    觉远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放下。
    “你怎么看?”
    法明想了想,选择了一个相对谨慎的措辞:“弟子觉得……可能是一种营销手段。那个道士在网上的人设经营得很好,加上几次巧合,就被放大了。”
    “你觉得是巧合?”
    “……大概率是。”
    觉远看了他一眼。
    法明的目光闪躲了一下。
    其实他自己也不確定。
    但在方丈面前,他不太敢说“我觉得那个道观可能真的有点东西”。
    觉远没有追问。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大慈恩寺的中庭。飞檐翘角,雕樑画栋,地面铺的是从缅甸进口的花岗岩。
    远处的山脚下,如果视力足够好的情况下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刚刚换了新匾额的道观。
    “安排两个人去看看。”觉远说。
    “是。”
    “不要穿僧袍。便装。看看他那里到底在搞什么。”
    法明点头。
    第二天。
    两个穿著便装的年轻人出现在了青云观门口。
    一个戴眼镜,一个穿棒球帽。
    看著像两个普通游客。
    实际上是大慈恩寺的两个年轻僧人——法净和法清。
    他们在道观里转了一圈。
    拍了几张照片。
    跟秦渡聊了几句。秦渡照例吊儿郎当地回应,没有任何戒备。
    四十分钟后,两人回到了大慈恩寺。
    法明在会客厅里等著。
    “怎么样?”
    法净推了推眼镜:“就……一个很小的道观。一个年轻道士,还有一个女的好像是帮忙打扫的。”
    “什么法器和神像之类的有没有?”
    “没有。什么都没有。香炉是锈的,功德箱是新换的但也是最便宜的那种,神像刚补了漆但手艺不太好,中间那尊左眼高右眼低。”
    法明皱了皱眉。
    “那直播间呢?”
    法清接话了:“看了。就一部手机直播,画质一般,道士在镜头前面说说话、回回弹幕、偶尔接待一下来许愿的人。没有任何花哨的东西。”
    “那所谓的『灵验』——”
    “不知道。”法净很诚实地说,“从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机关。但也看不出任何道法。就……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开了个直播。”
    法明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去报告方丈。”
    ——
    当天下午。
    云州电视台“民生在线”栏目的记者来到了大慈恩寺。
    这是一档日播的本地新闻节目,收视率在云州排前三。
    本来是预约好的一次常规採访——大慈恩寺每季度都会接受一次本地媒体的採访,聊聊弘法活动、慈善项目之类的。
    属於例行公关。
    但今天的记者多问了一个问题。
    “觉远大师,最近网上关於山脚下青云观的討论很多,有人说那里许愿很灵验。作为相邻的宗教场所,您怎么看?”
    镜头对准了觉远。
    觉远坐在禪椅上,面容慈祥,双手搭在膝盖上。
    標准的“高僧接受採访”造型。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微微一笑。
    “贫僧不评价同行。”
    顿了一下。
    “但——”
    这个“但”字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有一个很细微的转折。
    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转折,而是一种“我说句公道话”的转折。
    “引导民眾搞封建迷信,总归不好。”
    “信仰应该是理性的、有教化意义的,不应该是那种——”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不应该是那种利用人们的侥倖心理来吸引眼球的做法。”
    “寺庙也好,道观也好,本质上应该是教人向善,而不是满足人的贪慾。”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当然,这只是贫僧的个人看法。不针对任何人。”
    很得体。
    很温和。
    每一句话都像是裹了棉花的石头——打在身上不疼,但能感觉到分量。
    这段採访当天晚上就播了。
    播出之后——
    又上了本地新闻的热搜。
    標题被编辑得很有引导性——
    《大慈恩寺方丈回应青云观爭议:引导民眾搞封建迷信,总归不好》
    觉远的那句“不评价同行”很快就成了网络热词。
    因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不评价同行”后面那个“但”字,才是他真正想说的。
    ——
    就在电视播出的当天晚上。
    苏念把新闻的视频连结发给了秦渡。
    秦渡看完之后,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不生气?”苏念有些意外。
    “生什么气。”秦渡把手机放到一边,“他说的也不算全错。”
    “哪里不算全错?”
    “『信仰应该教人向善』这句话本身没毛病。”
    苏念盯著他看了两秒。
    “那他说你搞封建迷信呢?”
    秦渡想了想。
    “我一炷香不收钱,他一炷头香888。”
    “谁更像迷信?”
    苏念愣了一下。
    然后没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