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花销
蘅芷听罢,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
“也好,你心里有成算,便这么办。”
她想了想,又道:“那娘每日清晨,替你备下饭食,你下了工回来,先吃一口热的,垫垫肚子。”
罕信本想推辞。
他卯时下工,从火房赶回馆里,天才蒙蒙亮。
那个时辰,馆里的厨役还没起身,配餐是没有的。
母亲若要替他备饭,便得赶在那之前起来,亲自生火,亲自做。
母亲身子本就不大好,这一来,日日都得起早,熬的是母亲。
“娘,不必这般麻烦。”
罕信道:“我下工早,那时候馆里还没开饭。您要给我备饭,得起大早,自己生火做。您身子要紧,不必为我这般。我在外头,隨便寻些吃的便是。”
“隨便寻些?”
蘅芷却不依:“你夜里做了一宿的工,清晨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娘心里如何过得去。这饭娘是定要备的,起早些,算得什么。”
她这话说得不重,语气里却是不容商量的。
罕信看著母亲,知道这性子,一旦拗起来,劝是劝不动的。
“那……便劳娘费心了。”
他到底应了。
旁边的靖姬,听著这母子俩的话,没怎么作声,只在罕信说到夜里做工时,看了他一眼。
罕信坐下,扒拉著碗里的饭,时辰紧,他也顾不得什么吃相,几口稻饭,一箸菜,风捲残云一般,片刻便扒完了一碗。
“慢些吃,没人同你抢。”蘅芷在旁看著,嗔了一句。
“时辰不早了,得赶在戌时上工。”
罕信没在馆里多留。
他算著时辰,戌时上工,从馆里赶到火房,路上要费些工夫,不能晚了。
“娘,姐,我去了。”
罕信抹了抹嘴,揣好那枚续火用的令牌,出了馆门。
天已经擦黑。
罕信出了馆,辨明了方向,往云梦学宫赶去。
这一路,他走得快。
暮色一点一点浓起来,街上的店肆,陆续点起了灯。
卖吃食的摊子,飘著热气与香味。
罕信无心去看,只管赶路。
到了学宫,天已黑透。
他凭著那枚令牌,过了学宫的门,一路往昭余丹房那一片地界去。
那一片禁制重重的所在,夜里愈发僻静。
一道道光幕浮在暗处,泛著淡淡的青光。
罕信执著令牌,一道一道开过去,过了,身后又合拢。
到了那座火房,他推门进去。
屋里,丹炉还燃著。
先前那一班守炉的人,见他来了,交代了两句火候上的事,便下了工走了。
火房里便只剩罕信一人,与那一座温温燃著的丹炉。
罕信走到炉子跟前,看了看炉膛里的火势。
火不大,温温地燃著,正是该有的火候。
他凝神,运起《开脉经》里引气的法门,凝起一缕气,往那炉膛里送去。
掌心一热,演火之术施展开来,一缕火气自他指间引出,补入炉中。
那炉火得了这一缕添补,旺了一旺,隨即又温温地燃著,火候稳住了。
头一回续火,成了。
罕信吐了口气。
续罢了火,他想起昭余的指点,从怀里取出那一块无相石。
那石头约莫一节手指长短,色作苍灰,朴拙得很,看著与道旁的碎石没什么两样。
罕信將它搁在丹炉稍远的地方,离炉膛有两三尺搁下,凝神看著。
起初没什么动静。
过了片刻,罕信觉出,这火房里头的气在动。
那是离位火属精气。
丹炉日夜燃著,炉膛里的火气,有一些漫散出来,游离在这火房之中。
这些游离的火气,此刻像是受了什么牵引,一缕一缕地,朝那块无相石涌了过去。
罕信看著,那无相石將这些离位火气,一缕一缕地纳了进去。
纳得多了,那石头的顏色,渐渐变了。
苍灰的石身上,先是泛起一点红,那红一点一点地洇开,由浅及深,没多久,整块石头便成了赤红的顏色,像是在炉火里煨过一般。
罕信伸手,把那块赤红的无相石窝在掌心。
入手是温热的,比方才的温润又烫了几分。
掌心里,那一块石头里头蕴著的离位火气,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凝起心神,运转《开脉经》,不去引那四下游离的火气,转而引这无相石中蕴著的离位火气。
这一引,罕信便觉出不同来。
先前引那游离在天地间的幽燧火气,稀薄又滑不留手,牵一缕到道脉口上,十回里头,散去六七回。
这无相石里的离位火气,却浓得多,也驯得多,一引便来,顺顺噹噹地牵到了道脉口上。
他將这一缕火气,撞向那第一处穴壳。
撞罢,罕信心里有了数。
这一缕,撞得比先前任何一回都实。
他接著引第二缕。
无相石里的火气,源源不断。
罕信引一缕,撞一回,再引一缕,再撞一回。
比起先前的引一缕散六七回,这会儿手底下顺当得多,撞穴壳的回数,也密了起来。
他凝神算了算这中间的工夫。
先前在甲寅堂里,引那天地间的火气,约莫半个时辰,才能稳稳地撞上穴壳一回。
如今用这无相石里的离位火气,一刻钟便能撞上一回。
工夫,省下了一多半。
罕信心头一动,把这笔帐细细算了一遍。
他这一夜的工,自戌时到卯时,是四个时辰。
一个时辰,分作八刻,四个时辰,便是三十二刻。
一刻钟撞一回穴壳,一回涨一点经验。
如此算来,这一夜下来,单是撞穴壳,便能涨上三十二点经验。
三十二点。
他先前在甲寅堂闷著头熬,几日下来,也不过涨个二十二点。
如今一夜的工夫,便能涨三十二点。
罕信接著往下算。
开成一条支脉,须得撞满一百回穴壳,便是一百点经验。
照这一夜三十二点的进度,三日下来,便是九十六点,將够开成第一处穴壳之后的一脉了。
三日开一脉,一月下来,十条支脉里,少说也能开成一条整的。
这帐算下来,罕信心里那一点死灰,又活了几分。
他原以为,凭著这黄级丙等的火脉,这开脉境的一百处穴壳,不知要熬到何年何月。
如今有了这无相石摄气的法子,这一程路,竟比他先前想的,要近了许多。
念头转定,罕信便不再多想,一意修行起来。
他守在炉边,每过一刻钟,便施一回演火,往炉里续上一缕火气,把火候稳住。
续罢了火,他便引那无相石中的离位火气,撞一回穴壳。
续火,引气,撞壳。
一刻一回,循环往復。
识海里《春秋》本我一栏中,《开脉经》的经验,撞一回添一点。
每施一回演火,那演火之术的熟练度,也跟著添上一点。
火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炉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火苗忽明忽暗,火光映在罕信的脸颊上,明一阵暗一阵。
夜一点一点地深了。
罕信守在炉边,一刻不曾合眼。
续火的时辰,他掐得准准的,一刻钟一回,从不曾误。
撞穴壳的工夫,也夹在这续火的间隙里,从不曾停。
炉火温温,无相石赤红。
到了后半夜,罕信觉出手里那块无相石,似乎没起初那般烫了。
他凝神一看,那赤红的顏色,淡了些。
石中蕴的火气,被他引著撞穴壳,消耗了不少。
他没多想,接著引。
石中的火气虽淡了些,到底还够用。
如此,又过了不知多少个一刻钟。
窗纸上,渐渐透进一点微光。
天快亮了。
罕信掐著时辰,知道卯时將到,他给炉子续了最后一回火,把火候稳住,便停了手。
这一夜的工,结束了。
他凝起意念,往天上那一页《春秋》锁去,翻到本我一栏,看那两个数。
【功法】:开脉经lv1,经验(54/100)
【方术】:演火(小成)熟练度(54/1000)
开脉经的经验值,到了五十四。
罕信看著这个数,心里头算了算。
昨日傍晚,这经验值还是二十二,一夜下来,涨到了五十四,长了三十二点,与他先前算的,分毫不差。
五十四,离那一百点,还差四十六。
照这进度,再有一夜半,便能凑满,开成这第一处穴壳之后的一脉了。
这一夜的进益,胜过他先前在甲寅堂里苦熬数日。
罕信又看了一眼那演火的熟练度。
也是五十四。
不过从小成到大成,要一千的熟练度,从大成到圆满得一万熟练度,他这才走到五十四,往后的路,还长得很。
这术法要修到大成、修到顶,不知要施多少回演火。
罕信也不急,左右是笨功夫,一回一回地施,总有满的一日。
正当他心里盘算著这进益,目光一转,落在掌心那块无相石上,眉头便皱了起来。
它原是一节手指长短、苍灰色的一块石头,昨夜纳了离位火气,通体赤红。
可这会儿,那赤红的顏色,已经褪得乾乾净净,石身也不再是温热的。
更要紧的是,那石头的形状,也变了。
罕信摊开手掌细看。
掌心里,哪里还有什么石头。
那一块无相石,已经化成了一摊细细的粉末铺在他掌心。
指头一捻,便簌簌地落下去。
这一块初级无相石,一夜的工夫,全数化成了粉。
罕信怔住了。
他原想著,用这无相石摄气引修,进益快了一多半,是天大的好事。
却没料到,这石头的消耗,竟这般快。
一整块初级无相石,一夜便耗尽了,连个渣都没剩下。
“这消耗的速度……”
罕信捏著掌心那点粉末,低声自语:“太快了,一夜便是一块。”
他把这笔帐,重新算了一遍,心里那点活泛的喜气,凉了下去。
一夜耗一块无相石。
一月三十夜,便要耗三十块。
昭余给他的工钱,是一月三块。
挣三块,耗三十块,这一进一出,差著十倍。
“挣的,远赶不上耗的。”
罕信摊著手掌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