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上午九点,纪卓走进餐厅。
    这栋巴洛克复古风的别墅,总给人一种繁复而沉闷的感觉。餐厅也是如此,无论是头顶的金玫瑰花吊灯,墙壁挂画,还是桌沿桌腿的花纹,都有种浓稠得化不开的油画质地。
    而姜尘就坐在这幅油画里,缓慢且用力地切割着餐盘里的牛排。
    手背青筋凸起,指间闪烁寒光。
    三分熟的牛排被锋利餐刀切成碎片,流了一滩粉红色的水。
    太像血了,纪卓不由联想到客房里的祝峥,或许这倒霉蛋日后也要沦落到被宰割的下场。
    不过,祝峥就算是个倒霉蛋,也是个幸运的倒霉蛋。
    住进来以后,基本没受什么苦。印象中冷血暴虐的姜尘,居然对祝峥抱有极其罕见的耐心,哪怕动手都只伤及皮毛。
    姜尘以前……有这么好说话吗?
    纪卓搞不清楚。
    他顺着姜尘进餐的动作,视线上移,默默打量。
    出于无法探究的原因,或是某种偏执的癖好,姜尘的穿衣风格总是很礼貌。即便不常出门,在家也穿着衬衫马甲配西裤,为了保持衣服平整,有时候还会使用衬衫夹。
    如果不清楚姜尘的背景,乍一看到这人,大概会以为是什么老派绅士。
    坐在餐桌前,优雅进食的姿态,也显得格外赏心悦目。
    脊背笔挺,身形微倾。领口解开了一颗纽扣,所以吞咽动作更为清晰。再往上,是刀削斧凿的侧脸,无一丝累赘,也无一分柔情。眼睫微垂,掩着难以消散的阴霾。
    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大事。
    纪卓安静地站在不远处,揣摩着雇主的心思。直至对方扫来眼神。
    “都处理好了。”纪管家连忙开口,“监护仪分机已经安装在您的卧室,祝峥那边也谈好了。为了提高效率,今天护士不会给姜小姐打点滴,除了生命监测的设备,其余用品均已拆除。”
    说到后面,他放慢了语速,谨慎观察姜尘表情。见男人没有反对的意思,就知道自己押对了。
    姜尘是真的相信,救治姜陈要通过那种接触。
    纪卓也愿意相信。
    毕竟医生已经没招儿了,玄学就玄学嘛,姜小姐如果能醒来,说不定会给这个家带来很多新鲜的变化。
    不是说恋爱中的男人智商会降低吗?到时候姜尘可能就变得更有人味儿了。
    “您需要现在安装手机软件吗?”纪卓问。
    姜尘随手将手机扔了过来,纪卓接住,动作飞快地下载安装监护仪app。
    姜尘继续吃饭。
    将这堆切得不能再碎的牛肉送进嘴里,咀嚼,吞咽,用红酒送下去。
    ……吃不来,好艰难。
    他的表情很冷酷,他的灵魂如青蛙大喊。
    救命,吃惯了家常饭和科技狠活外卖的自己,暂时还不能适应新的餐饮风格。尝不出肉质几分熟的好坏,也分不清各种酒水的等级。
    他宁愿稀里哗啦吃一碗红油小面!
    算了,等意识回到另一具身体,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反正他已经利用身份便利,给姜陈的账户搞了很多钱。
    如果不是担忧毁人设的后果,姜尘甚至想立刻给姜陈立个遗嘱,把财产都送出去。
    说到人设。
    “你会不会觉得,我对待祝峥的态度,不太合适?”
    姜尘发问。
    纪卓停止了滑动屏幕的动作:“先生对祝峥客气,是为了姜小姐能尽快好起来。祝峥一定也能体会这份心意,日后不再给先生找不愉快。”
    果然还是没贴人设吗?
    姜尘以为自己一大早冲进客房逼迫祝峥已经很癫了,结果纪卓不仅不觉得他癫,还觉着他态度太好。
    恐怕把祝峥揍得爬不起来才算符合人设。
    不管怎样,感谢纪卓圆场。这管家长得一副精英样,也的确办事利索省心。搁古代最少也是个擅长揣摩圣意的奸佞。
    “希望一切顺利。”
    纪卓递回手机,微笑说道。
    姜尘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拿餐巾擦了擦嘴,推开椅子站起来。一手打开监测软件,边走边看。
    他要回到二楼,盯着姜陈生命体征的变化。
    他真的真的希望,能够得到一个好消息。哪怕过程荒谬,只要结局好,一切都值得。
    而且……
    他也需要验证某种猜想。
    ……
    此时此刻,客房内。
    护士取掉了尿袋。连挂点滴的杆子也推远了。
    没有营养液,没有药物治疗,什么都没有了。
    祝峥的脑袋很晕。不知是被姜尘打的,还是这世界太疯,导致大脑过载。
    “他们怎么能中止治疗?”他感觉自己都要犯焦虑了,“就算都有病,怎么敢停止治疗?”
    祝峥真想从窗户跳出去,为姜陈求救。
    但他现在根本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处境。他也清楚,姜尘和纪卓就是在明晃晃地逼迫自己,催促尽快完成某件任务。
    他不能不做。
    如果一定要做,与其换个陌生人来,还不如用他。
    他没有亵渎姜陈的肮脏心理,事后追责,他也会尽可能地偿还她。而且,他应当能够把这个任务完成得温柔又体贴。
    应该……能吧?
    祝峥的心脏扑腾乱跳。
    他睡前洗过澡。但为了方方面面做到位,他又去了一趟浴室。绞尽脑汁地回忆着生理健康课的卫生科普知识,仔仔细细地清洁。
    书到用时方恨少。
    重新站在床前的祝峥,特别后悔自己平时不多学点儿东西。他根本不知道怎样做才是最合适的,最能避免伤害、又最能让人舒服的。
    总之,先关掉灯。
    将窗帘拉紧,调节室内温度。
    搞了一通没用的细活儿,祝峥总算做好心理准备,掀开了姜陈的被子。
    她身上还穿着新换的睡裙,印着快乐小狗的图案。
    祝峥捏着裙摆,向上拉扯。
    除掉了衣物,还剩连接着仪器的电极片,紧紧吸附在姜陈的胸膛。
    祝峥手指碰了一下,感觉自己碰到了许多延绵的根须。纪卓不允许他拆掉电极片,所以他只能忽略它们,越过微微起伏的胸脯,触摸姜陈的锁骨。
    姜陈偏瘦。头发光泽度也不太好。她平时一定没有好好吃饭。
    是不是姜尘对她一直很不好?
    祝峥几乎要臆想某些悲惨的遭遇。
    他现在抚摸到了她的脸。拢着柔软的脸颊,俯身下去,轻轻地亲了一下。
    再亲一下。
    以前日常训练需要大量热身活动。
    在全然陌生的领域,祝峥也得尝试着做准备。
    他恍惚产生错觉,自己压着的,是一匹微凉的丝绸。它被他肆意展开,揉搓,摊成散乱的形状。而后又包裹着他汗津津的身躯,将他整个人缠进去,四肢,腰身,喉咙,全都无法挣脱束缚。
    只能越沉越深。
    “姜陈……”
    祝峥鼻尖都是汗,脊背胸腹肌肉紧绷,线条毕现,“姜陈,陈陈。”
    虽然称呼叠字有点奇怪,但他还是想呼唤。
    用颤抖的、抑制不住的嗓音,呼唤她的名字。
    床头的监护仪提示音吵闹得像潮汐涌动。时而推向喧嚣高峰,时而回落低吟,萦绕不绝。
    隔着几堵墙,坐在卧室里的姜尘,久久凝视着屏幕波浪线。
    “我其实不该在这里。”
    他对自己说,“我应该看着的,要什么体面,要什么道德。这种事怎么能不看着?鬼知道他怎么对待我的,我都没经历过这个。我会不会疼?”
    该死,该死。
    姜尘用力按住太阳穴。
    丢掉这看似唬人的躯壳,他只是个刚成年的女孩子。梦魇让人惊悸愤怒,现实也难以满意。
    “我有没有不舒服?不行,我要过去……”
    话没说完,眼前突然一阵晕眩。
    视野出现了似曾相识的扭曲,耳膜胀痛天地旋转。
    下一刻,视角变化。
    他看到了天花板的灯。
    但这灯,不是主卧的吊灯。
    光线昏暗,画面摇晃。视线也来回晃动。
    姜尘头疼,暂时无法思考。他抬起胳膊,动作过于迟滞,像在挪动灌了水的海绵。什么人握着发酸的大腿,向前一压,蓬勃的热意如海浪涌来。
    那条缓慢抬起的、软绵无力的胳膊,被迫搭在了滚热有力的肩膀上。
    姜尘随即看清了祝峥的脸。
    这个狼崽子似的玩意儿,喘着气凑近来,浸湿的眼睛亮得让人心慌。
    姜尘在这双眼睛里找到了自己。
    不,不对,不是姜尘。
    是姜陈。
    ——她回到了自己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