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聚灵殿闭关

      联盟日常交给楚若璃、萧战,交得很乾脆,乾脆像关门。门內是林风的路,路窄得很只容一人走。从金仙后期走到玄仙,中间隔的一整片还没融化的法则荒原。
    楚若璃在城內务府,算盘打得很快。
    粮草、丹药、伤员名册,她一页页翻,纸边起毛了也不换,只叫人多抄一份备著,防火也防乱。她的桌上多了一只沙漏,林风进殿时倒扣的,沙子从一头流向另一头,流完一柱香,她就瞥一眼,瞥完继续写字,从不数香,也不倒砂。砂漏就那么在桌上搁著,像一句没说出口的掛念。
    有管事报玄冰殿动兵,她只问三句:粮够否、伤床够否、西门谁守。
    问完,令下,令短,短里无废话。管事出去时替她掩门,掩门时瞥见她用指节敲了两下桌面,敲的是在算。楚若璃的脑子比她的算盘更快,敲桌子的节奏就是心算的节奏。
    萧战在军营整队,补员,把落星坡伤兵换下去。伤兵不肯退,拄拐站队列旁,说自己还能打,萧战不许,当眾把他拐杖抽走,抽出篤的一声,像敲心。
    拐杖放在营帐角,角里还有十来根。都是不肯退的人留下的。新兵站队手脚不齐,被他骂两句,骂完又亲自示范握剑:握法一,不许二,二会死。他把那新兵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到正確位置,掰完让他挥剑十次,挥错了从头数得很那新兵手心出汗,汗滴刀柄,柄滑,萧战说:“战场上滑一次,命就没了。继续。“
    李清玄来问是否隨军北出,萧战说:“盟主令,守城为先。“李清玄收剑,收完仍巡城。巡城脚步重,每一步都踩在砖缝正中,踩得极整齐,给街上的百姓看。百姓看见清风剑派长老亲自巡城墙,就不慌了。稳比喊有用,剑修的稳尤其有用。
    虎妖王没来问。他的虎军驻扎城外,他自己带了几个亲卫在城门口摆了一张桌,桌上放著一盆肉,一壶酒。有人问他在干嘛,他说:“等。“等什么他不说,只咬一口肉,嚼得咯吱响,像嚼的把耐性磨成末。
    林风进聚灵殿,门关上。閂是玄铁打的,落下去时声音闷。闷像隔世,世在门外,门內只有阵与息。
    九重聚灵阵起,防御阵套在外层,像两层壳。壳不是一次性全起。第一重先亮,地底灵脉像被人唤醒了,从数十丈深处往上涌得很慢,慢是因为灵脉被封了太久,久到忘了怎么走,找到阵眼的路时还在打颤。
    第一重稳住了,第二重接著亮,然后是第三重、第四重,一重套一重,亮到第八重时殿內地砖开始轻轻颤抖,灵气太浓得很要把砖缝里的空气挤爆。第九重最慢。
    聚灵阵最后一重需要以修士的本源气息为引,才能完成闭环。林风將一缕神识注入阵眼,阵眼像心跳般猛地收了一下,收完,第九重亮起,九重合一。
    壳起时,地底灵气上涌,涌急。殿內空气一下子变重,压在皮肤上,压出汗。汗未出,先出紧,重,是每一口呼吸都比刚才费力一分,费力是因为灵气密度在飆升,飆升到天仙级修士进来会直接被压跪,跪不是因为威压,威压还在收敛,跪是因为肺吸不动。
    太浓的灵气比稀薄的更难驾驭,像渴极了的人被扔进海里,到处都是水,但没有一滴能直接喝。
    药尘送来固元丹、淬魂丹。瓶口封泥,泥上印著日期。日期是昨夜子时。药尘不肯托弟子送,说自己送比较准。
    他蹲在殿门口,以指尖点在阵外壁,感应到第一重灵潮的强度后,把一瓶淬魂丹换成了更高剂量的那一批,换完自言自语:“灵潮比预计强了三分,识海压力会更大。“
    他不走,走之前指阵眼:“仙皇果放这,別偏半寸,偏了,灵潮乱。乱了不是浪费。乱会反衝,反衝谁都压不住。“
    林风说:“放。“果入阵眼,香气极淡得像没有。可盘膝时,舌根会泛甜,那种天地间极少见的法则灵果特有的大道回甘。甜得很轻,轻得让人不敢確定,怕让人分心,分心他压,压成一条线,线向空间。
    仙皇果在阵眼里微微旋转,每转一圈,殿內的金属性法则就浓稠一分。果中的法则之力正在缓缓释放,不快不慢,慢有慢的道理:太快了,金仙后期的经脉扛不住;太慢了,聚灵殿外的北冥季风快转向了,转向后会带来玄冥的大军。速度刚好,不快不慢,像果芯里有一只看不见的摆钟。
    云瑶坐殿外石阶。背对门,手里捏阵盘,谁靠近,她看谁,目光直,不绕。绕是软,软不给闭关用。她把阵盘上的每一道灵纹都擦了一遍,確认:確认外层防御阵的八十一节点都在正常运转,確认第二重困阵没被灵气潮冲偏方向,確认殿西侧那根旗杆的入土深度还是三寸,没被风吹松。
    阵师在闭关的第一步確认已有的每一道纹路都没出问题。她花了整整一个时辰,只做这一件事。
    亲兵来报,报一次军情。玄冥外围的黑甲军有集结跡象,约三千人,方向未明。云瑶道:“闭关,不见。“亲兵还站著,她又补一句:“报萧战。“亲兵跑了,靴声碎得像撒豆。
    楚若璃的传讯来,来三次。第一次,问林风入殿前有没有吃早膳;第二次,通知內务府已將城外三座仓库的钥令移交萧战;第三次。
    是沉默,沉默三息后只一句:“城內无事。“三息里她本来想多说点什么,说完了“城內无事“才想起沙漏里的沙子刚流完新一轮。她没数香,但沙漏替她数了。云瑶三次皆挡,挡法同一句,句短,短里仍礼:“盟主在,事找楚姑娘。“
    林风在里间听见脚步声远、近、又远。近的是楚若璃派来送茶的亲兵,脚步轻,放在了阶下石台上,不敢上来;远的是坊市里的叫卖声,午后的灵果贩子还在扯著嗓子喊得很嗓子都劈了,劈了仍喊。因为不管聚灵殿里是谁在闭关,明天街还是这条街,生意还是要做,城还是要活。他闭眼不理,理了,心散,心散则金行乱,金行乱则前功弃。
    他先稳金之法则。金行顺,顺像刀在鞘里走,走不碰鞘壁。碰了,声出,出声误事。金行是他最熟悉的法则,从修真界的第一缕剑意算起,已经打磨了太多年。
    金行在他经脉里如同一条被驯化得极好的铁蛇,让它去哪就去哪,让它转几圈就几圈,不多不少,不逾不怠。落星坡那夜在金行上的感悟此刻全部被调用。与寒渊对阵后,他对手中这条金色的线有了新的认识:金行的本质不是“锋利“,锋利只是它的外相;本质是“决“。决断、决然、决绝。金行从不犹豫,斩下去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后悔,不知道什么叫收手。
    这点感悟,他以前懂,但不透。
    他分出半息,想:如果空间法则也有一个“本质“,会不会碰巧也是某种“决“?不对,空间不是。空间的本质至少不是“决“,空间从来不斩,空间只是“在“。刀斩断了空间的位置,但空间本身並未被斩断,它只是换了一个形状,把伤口重新包起来。
    他不再深想了。先稳金,稳完再想。
    再摸空间法则。空间涩,涩像手摸粗石,石面有棱,棱刮经脉。刮出的一种难以名状的生涩感,像有人在他经脉壁上糊了一层看不见的蜡,蜡不厚,却极滑得很没处著力。
    他运一丝灵力试图穿过空间法则的领域时,灵力会自动打弯,空间的逻辑和金行不一样。金行是直的,直线最短;空间是弯的,弯甚至没有“最短“这个概念,因为空间不计量,空间只是存在於任何需要它存在的地方。
    识海里,两条线打架。金线直得像弓弦拉开;空间线弯,弯像被风吹偏的蛛丝。弯直不相容,相容是后话,后话要有时间,时间买一日是一日,一日不成就买两日,买到成的那一日,如果买不到。就硬扛。他前世硬扛过太多东西,扛到最后,把命都扛没了。这一世,他不想再硬扛,但此刻还不到放弃硬扛的时候。
    反噬来第一次。来得很轻,轻像针扎,十几根小针同时扎在识海边缘的不同位置,速度很快,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像有人在他脑子外面用针尖画圈。
    他停半息,半息里感到空间线的纹路退了一寸。退空间线自己退了,像一条被摸了逆鳞的蛇,缩回巢里,蜷成一小团。半息再进,进则深,深里更涩得他牙关发紧,但他还是忍住没喊。喊无用,也无处喊。
    聚灵殿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喊了只能给自己听得很的人比喊的人更怕。
    殿外军报频传。玄冥大军动向,楚若璃的消息,萧战的请令。皆被云瑶挡在外面。但不是不看。她把每一条都夹在阵盘边的石板下,石板上刻了时辰,夹满一张就换一张。
    从日升到日落,她夹了八张,每张上的消息都在变:先是玄冥外围集合,再是黑甲军离开营地,再是一支骑兵出现在北线。她的手指在读取消息时越读越紧,紧到指甲在石板边角划出白痕。她不看林风,不是不关心,护法者的第一条规矩就是:別往里看,里不是给你看的。
    灵气涌进体內,潮一样。聚灵殿地底的灵脉被九重聚灵阵全数激活后,灵气的涌速其实比潮水还快。潮水涨落有个间歇,灵气没有,灵气是一口气往上顶,顶上来了就不下去,不下去就压在身上、压在经脉壁、压在丹田外,压在一个人能承受的极限前一点点。
    疼,胀,他咬住牙,牙根酸,酸里仍坐住。坐是今日唯一的事,持坐,每一息都在用意志力对抗著体內不断积累的灵力压力,像用一座小坝挡著一条正在涨水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