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给事中
赵构心中一突,禪位是早就准备好的,但相印这个事本来是託付给了郑仲熊,之前计划时怕走漏风声,其余便谁也没告诉,原本让他现场用印的,此时郑仲熊早已归家,还陷入贪腐漩涡,哪里还找得到人!若是以往便也罢了,此时宣读了禪位詔书,郑仲熊只怕这辈子都回不了朝堂了!
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赵构懊恼不已!
“诸位相公,谁来用印?”赵构死马当活马医!
诸相低头不语!
左僕射是秦檜,右僕射现在空缺,前几日已经上书准备给汤思退,同平章事、枢密使、太师、太保、太宰都是秦檜兼著,少师是秦熺,少保、少宰空缺,枢密副使汤思退,还有个太师张俊也是秦檜的人,而且还於去年过世了,吴璘与杨政倒也是太尉,也非秦檜党羽,但他远在兴州,而且也未必听自己的,还有个太尉赵密,远在定江军,朝中的太尉是田师中,自然也是毫无希望。
“魏相?”赵构轻声道,权参知政事魏师逊低头不语。
这本就在预料之內,赵构还是有些失望!微微嘆了一口气,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百密一疏啊,怎么郑仲熊这个环节出了紕漏!
赵伯琮出班道:“公公,將来詔书我看!”
內侍看了一眼皇帝,赵构点了点头,內侍便执著小碎步跑到赵伯琮面前递了过去。
赵伯琮展开詔书,平铺在地上,而后从怀中拿出新得的印鑑,哈了一口气,盖在詔书上!
“好了,拿去吧!现在合法度了!”赵伯琮露出笑容,如初升的太阳!
秦檜嗤笑道:“大宋法度,圣旨要加相印,你加个府尹印有何用处!”
赵伯琮笑道:“久闻秦相出自太学,学识过人,博闻强识,不想不过如此!”
秦檜眯起眼睛:“不敢请教……”
赵伯琮笑容愈发灿烂:“太祖时,曾同时罢免了范质、王溥、魏仁浦三相。三相俱罢,詔书无法下发,於是他便想自署其名以代相印,被给事中所拒!不得已之下,太祖皇帝想出了一个办法,让当时的开封府尹,后来的太宗皇帝代署,詔书得发!今日我便是开封府尹,如何不能暂代相权?”
秦檜闻言惊出一身冷汗,这等趣闻軼事,虽然在史书中有载,但看官都是抱著看戏的心態,谁还把此事当真?但此时拿出这件事来,意义便大不相同了!
大宋法度,有律从律,无律从例!
百官顿时议论纷纷,难道普安郡王今日果真能当上皇帝?秦相岂不一败涂地,明日的大宋只怕就变天了啊!
情急之下,秦檜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很快,他便抓住了破绽,展顏一笑:“普安郡王差矣,这个典故我自然是知晓的,只是那时节朝中无相,因此太祖皇帝才做了个变通,此时朝中除去回府的郑仲熊与汤思退,宰相,副相,使相还有十位,满朝都是,与当年情况大不相同,如何合用此例?”
赵伯琮摆摆手道:“秦相这是混淆视听啊,此例说的是开封府尹可代行相权,並无其他相干!”
范言看了一眼赵伯琮,不愧是未来的皇帝,心思细腻啊,这句话所用的正是逻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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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说的是开封府尹可行使相权,至於行使相权时是否有其他宰相,那是另外一回事。
前些日子在司天监时吴健雄跟他说过理则学,也就是逻辑学!他便皱眉思索,没想到那天学的东西,今天就用上了!
学得很快啊!
秦檜心念急转,没想到自己数十年宦海生涯积累的经验,居然被赵伯琮切得一片片反驳,汗水浸湿了后背。
秦熺出言道:“那时候开封是京城,今日的京城乃是临安,等你做了临安府尹再来吧!”
赵伯琮剑眉倒竖,怒斥道:“小贼!你说甚么?我大宋的京城永远是开封府,临安乃是行在,你难道不知么?既然知晓,此言又是何意?你这卖国之贼,若不滚出去,我便为国除奸!”
秦熺张口结舌,一时愣在当场,秦檜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犬子失言,郡王莫怪!”
赵伯琮正气凛然道:“大殿之上,只有君臣,百官,没有父子!”
秦檜不以为杵:“郡王教训的是,少师所言有谬,我自去处罚於他。”
“哼!”赵伯琮也不在这等小事上上纲上线。
秦檜话题一转:“只是这詔书嘛,依然不合大宋法度!”
赵伯琮眉头一皱:“怎么说?”
“詔书上没有给事中署名!”秦檜笑了,犹如一场酣畅淋漓战斗之后的快意!
赵构也笑了,当时赵伯琮临走前就只让他找一个信得过的给事中,这事他办了!
“给事中冯楫,上前署名!”赵构喝道,二十八年了,今日第一次有了冲天的自信!
冯楫疾步上前,跪下磕头!
赵构顿觉不妙,问道:“不必如此,自去署名便是!”
冯楫头也不抬:“此詔不合情理,请恕臣不能署名!”
赵构只觉艷阳高照的天上瞬间阴云密布,冷汗涔涔而下,喉咙中有些发乾发涩,他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伯琮嘆了口气,几个月前只交代了这一件事,居然还是掉链子了!
赵构口中还是发出了些许言语:“你……你为何……苗刘兵变时,卿家可是我的股肱啊,你……”
冯楫只管磕头,並不言语!
秦檜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愈来愈大声,愈来愈灿烂,良久不歇。
秦檜这一笑,不言自明!
“臣弹劾给事中冯楫,事佛以愚,不堪任封驳官,请另行委任!”眾人看时,乃是殿中侍御史杜莘老!
冯楫事佛却有其事,人称冯大学,此號出自佛学经典《大正藏》,朝野上下都知悉此事,本来倒也並不相干,但用宗教狂信徒来做封驳圣旨的官员,確实是有些不妥!
百官虽然多为秦檜爪牙,但杜莘老弹劾得极为精准,居然无人能够反驳!
秦檜渐渐敛了笑,他其实无所谓,冯楫做不得给事中也无妨,满朝文武基本都是他的人,未经他认可,给事中这个位置谁也拿不下!
秦檜四处张望,有意其孙秦塤做给事中,但秦塤现在是礼部侍郎,实权在握,再去做个几年不用发声一次的给事中大材小用了,以后还如何重用?
正在犹疑之间,注意到一人正朝自己挤眉弄眼,正是魏良臣!
秦檜心中大喜,此人当年被李文会所恶,贬官至无,自己贬了李文会,也算是为他报了仇,今日他出了几个主意,大大帮了自己忙,显然是来投诚的!此刻无官在身,给事中给他,必然感恩戴德,日后定是一大助力!
心中计议已定,大声道:“敷文阁直学士魏良臣人品端正,学识过人,可为给事中!”
辛弃疾反对道:“此人攀附奸佞,怎能做给事中!”
秦檜笑道:“他攀附了哪个奸佞啊?”
若是平常人,定然不好当面直斥,只会转而顾左右而言他,但辛弃疾不同,他本就刚直,又年方十六,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自然是你,秦檜!”
秦檜开心至极,还有送上门的,而且还间接证明了魏良臣的可用!
“满朝文武皆知,我是护国的忠臣,你如此誹谤於我,该当何罪?”
御史得了讯息,纷纷弹劾!
辛弃疾满不在乎,扯开嗓子与眾御史对骂,后来索性陆游也加入了骂战,反正他的登仕郎与白身无异,更加无所顾忌。
骂著骂著,陆游的嘴便没了把门,秦熺在他口中成了完顏宗弼的私生子,秦熺登时脸红脖子粗,就要上前火併!
秦檜一把拦住了他,冷冷道:“此事先放一放,先办正事要紧!”
如此,御史不弹劾了,辛弃疾与陆游骂得没劲,也便算了。
“给事中之位不可或缺,还请官家即刻恩准!”秦檜咄咄逼人,他可不想这个位置迁延时日,赵伯琮那波人再做什么手脚便坏了大事!
“秦相!是否有些急了?”赵构道。
杜莘老也道:“官员任免,皆有其法度,怎好操之过急!”
秦熺道:“给事中不同其他,没了此人,圣旨如何下发?国家大事如何处理?当真是一刻也等不得!”
杜莘老还要说话,王继先也道:“耽误了国家大事,黎民百姓,你杜御史担著吗?”
说到黎民百姓,杜莘老不再坚持,后退一步入班。
一个时辰后,魏良臣从无官职一路到了四品给事中。但这並非坏了规矩,他原本就是礼部侍郎被贬,此刻官復四品,並无逾越!
魏良臣朝皇帝谢恩,朝秦檜谢恩!
秦檜捻须微笑,隨著时间流逝,许多人已然逝去,这个魏良臣心思机敏,可堪重用啊!
“魏良臣,你在做甚么?”秦熺的惊呼声传到了秦檜耳中!
秦檜忙循声看去,便看到魏良臣在詔书上署名!
帮他平铺詔书的是赵伯琮与陆游,那陆游与范言还一直和魏良臣挤眉弄眼!
这……这是甚么情况?秦檜觉得眼前的世界不真实起来!
眼前一黑,秦檜逐渐失去了知觉,最后听到的话语来自赵构:“三日后举行禪让大典!礼部郎官虞允文与太常少卿沈虚中主持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