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我的老天啊,我终於又见到女人了!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黑帽军官终於停下。
    前面是一处临时后方医院。
    说是医院,其实更像是一片被木板、帐篷、卡车和防水布临时拼出来的伤员堆放点。
    空气里全是血腥味、消毒水味、汗臭味、泥味,还有某种让人本能不舒服的腐烂气息。
    担架一排排摆在地上。
    医疗兵在伤员之间快速穿梭,可他们根本救不过来。
    沈飞很快注意到,不少伤员手臂上都绑著不同顏色的布条。
    红色。
    黄色。
    绿色。
    黑色。
    他以前在资料里看过类似东西。
    战场分诊。
    红色代表必须立刻处理。
    黄色是可以稍微等一等。
    绿色是轻伤,自己能走就自己走。
    至於黑色....
    没有输液,没有人急著救他们。
    只有医疗兵偶尔过去看一眼,確认他们是不是已经彻底咽气。
    就在这时,一个失去半条腿的士兵抓住医疗兵的裤脚,嘴里不停喊著什么。
    医疗兵低头看了一眼他胳膊上的黑布条,用力把裤脚抽了出来,转身去处理另一个红色布条的伤员。
    那个士兵还在喊。
    喊到最后,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很显然,
    黑色不一定代表已经死了。
    很多时候,它代表没必要救了。
    穆萨移开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飞也没有说话。
    前线是绞肉机。
    这里就是绞肉机后面的筛子。
    能救的留下。
    救不了的,筛出去。
    黑帽军官像是没看见这些,只是转头对沈飞和穆萨说道:“你们在这里洗个澡。”
    “会有护士帮你们处理伤口,还有热好的食物,吃完之后,睡觉。”
    沈飞和穆萨同时愣了一下。
    洗澡。
    处理伤口。
    热食。
    睡觉。
    这几个词单独拿出来,每一个都正常。
    可放在巴河穆特,尤其是放在他们这两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惩戒兵身上,就显得非常不正常。
    穆萨警惕地看著黑帽军官:“你確定不是先洗乾净,方便埋?”
    黑帽军官看了他一眼:“如果要埋你,不需要洗。”
    穆萨:“.....”
    沈飞沉默两秒,问道:“然后呢?”
    黑帽军官说道:“需要你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
    说完,他转身离开。
    穆萨看著他的背影,低声说道:“沈。”
    “嗯?”
    “我现在更害怕了。”
    沈飞点头:“我也是。”
    害怕是因为在这种地方,突然给你洗澡、热饭和睡觉,通常不是因为他们心疼你。
    而是因为接下来要用你。
    但是能怎么办呢?
    反抗不了,那就享受唄。
    沈飞和穆萨对视一眼,谁都没再废话。
    很快,
    两人被一个医疗兵带到所谓的洗澡区。
    说是洗澡区,其实就是几块帆布围起来的角落,头顶掛著两个铁皮水桶,桶底焊著简单的阀门。
    水是冷的。
    冷得像从死人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样。
    但当第一桶水浇在身上的时候,沈飞还是忍不住长长吐出一口气。
    泥。
    血。
    硝烟。
    汗臭。
    腐肉味。
    还有不知道是谁溅到身上的碎东西,全都顺著冷水往下流。
    水落在脚边,很快变成一滩黑红色的泥浆。
    穆萨站在旁边,被冷水浇得齜牙咧嘴,却依旧笑得像个傻子。
    “沈。”
    “嗯?”
    “我现在觉得,冷水也是上帝的恩赐。”
    沈飞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你们上帝管得还挺宽。”
    穆萨刚想回嘴,目光忽然往下一扫,整个人顿时愣住。
    下一秒,他眼睛瞪大。
    “bro....”
    “你这条件,应该去当牛郎,真的。”
    “你不该上战场,太浪费了。”
    沈飞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穆萨那副震惊里带著几分敬意的表情,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他很自然地挺了挺腰。
    恰好一个护士抱著绷带从旁边经过。
    她脚步一顿,瞥了沈飞一眼。
    然后面无表情地走了。
    什么都没说,可那一眼,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等护士走远,沈飞和穆萨对视一眼。
    两人忽然都笑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低笑。
    后来越笑越停不下来。
    笑到最后,沈飞自己都不知道他们到底在笑什么。
    可能是因为冷水。
    可能是因为那个护士的眼神。
    也可能只是因为他们刚刚从一条死了十个人的壕沟里爬出来,现在竟然还能站在这里洗澡。
    洗完之后,外面掛著几排晾晒的旧军装。
    不知道是谁的,也不知道原主人还活不活著。
    两人没挑太多,隨便找了两套还算合身的换上。
    乾衣服贴在身上的那一刻,沈飞甚至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像是自己短暂地从巴河穆特那滩烂泥里爬了出来。
    然后两人被带去处理伤口。
    给沈飞包扎的是个年轻些的护士,动作很快,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剪开沈飞肩膀上的破布,清理伤口,消毒,缠绷带,全程一句废话都没有。
    给穆萨包扎的,则是个五六十岁的胖大妈。
    脸圆。
    胳膊粗。
    手劲大得像能徒手拧开炮弹引信。
    穆萨刚坐下,就露出一个自认为很有魅力的笑容:“女士。”
    “你知道吗?”
    “在我家乡,像你这样的女人,一定很受欢迎。”
    胖护士没有理他,低头给他清理手臂上的伤口。
    穆萨继续说道,“真的,你有一种成熟的美。”
    “像....像一辆可靠的卡车。”
    胖护士动作停了一下。
    沈飞在旁边听得眼皮一跳。
    完了。
    这黑哥们儿是真不会夸人。
    下一秒,
    胖护士把消毒棉狠狠按进穆萨伤口里。
    穆萨整个人猛地一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嗷——!”
    胖护士面无表情:“別动。”
    穆萨疼得脸都扭曲了,却还是咬牙说道:“你真有力量。”
    “我喜欢。”
    胖护士终於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脑子被炮震坏的黑熊。
    她很快包扎完,打了个结,转身就走。
    穆萨看著她离开的背影,深深吸了一口气。
    沈飞问:“疼不疼?”
    穆萨点头,表情庄严:“疼。”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但疼得很幸福。”
    沈飞:“....”
    穆萨咧嘴笑了起来:“兄弟,我在监狱里关了那么久。”
    “我的老天啊,我终於又见到女人了。”
    “哪怕她差点把我的灵魂从伤口里拽出去,我也感谢她。”